秦时月抚摸滚滚的动作一顿。他看着眼前这个将野心全然暴露的男人,缓缓开口:“为什么?”
如一层彻骨的寒意袭上如愿眼底,他说话的声音似乎都裹上了压抑了数十年的痛楚与恨意:“因为皇甫氏作孽。”
“王爷想必早已查清我宗来历。家父不过是如氏旁支,家母却是明月谷之主。平成一百六十七年,八道查出皇室附属宗门私藏邪修,他们以此为由,大肆清算皇室麾下宗门。如氏本是八道元老,却因历代依附皇室惨遭除名,一夜倾颓。而后……短短数月,明月谷满门被屠……我的母亲也死在了……”
说到此处,如愿停下了下来。他的眼底不受控制的翻涌出了猩红的恨意,仿佛又看见了当年的一幕幕:“你应该也知道,那所谓的肃清邪祟,不过是他们在以正道为刃,借机杀伐清除皇室羽翼。所以,我们怎么可能不恨啊?”
秦时月端坐不动,眉宇间却已凝起一道深褶。
那日陛下曾言,残月宗与八道积怨已久,只教他坐山观虎斗,至于那仇怨根由,则不必深究。
而今如愿亲至,登门直言,想来已是抱着与皇室联手的决意。他望着如愿眼底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恨意与悲怆,心头微震。
那恨意太过真切,绝非作伪。
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悄然掠过心头,他何尝不懂这般锥心之痛,母亲亦是命丧八道之手,那份蚀骨的恨与不甘,他再清楚不过。
可正因如此,他才愈发不敢掉以轻心。背负血海深仇之人,其野心与手段,往往深不可测。
秦时月道:“依你所言,残月宗与八道的仇恨,八道心知肚明,必定提防。”
“无碍的,如氏主家当年为了自保弃皇室不顾,投奔八道。早就被拿捏致死。皇甫氏敢让我残月宗位列八道,定是念及家父身为如氏一族不敢误作非为。”
秦时月道:“本王有一问。”
“知无不答。”
秦时月沉默片刻,竟是审问道:“你父亲不过一个如氏旁支,所建立的宗门为何实力如此强悍?”
如愿闻言,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意:“我宗实力,源于兄长如祁,与旁支出身的父亲无关。”
“如祁?”秦时月疑惑道,“本王见过他,他的实力相当平庸。”
“早年并非如此,只是灵根被毁,才落得这般下场。”
“因何而毁?”
“家兄犯了错。他不愿替母亲报仇,甚至叛离宗门帮助八道。您也看到了,他已拜入静心殿门下。”
秦时月眸色一沉,语气冷了几分:“他如今在哪?”
如愿低笑一声:“已经回到残月宗了,乐王方心。”
“囚禁了?”秦时月眉峰紧蹙,“他可是你的兄长。”
“并未囚禁。”
秦时月的目光缓缓扫过如愿的脸,带着审视与探究。
从对方轻描淡写的语气里,他已洞悉了残酷的真相。
如祁的灵根,并非毁于外敌,而是毁于眼前这位至亲之手。
心狠手辣,不择手段。
这几个字在秦时月心头重重落下,让他对如愿的警惕又加深了一层。
他忽然如祁曾私下对自己的弟弟秦凌霄说过些意味深长的话:秦时月不是什么好人。
那时,他正与残月宗处于暗中结盟的微妙阶段,满心都是如何借残月宗之力对抗八道、稳固自身。
如祁的提醒,在当时听来只觉突兀荒谬。
可如今想来,字字惊心。
如祁不愿为母复仇,不愿沾染血腥,这对残月宗而言固然是错,是对宗门的背叛。但即便如此,也罪不至被废去灵根,沦为废人。
残月宗此举,实在太过极端,太过决绝。
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——如祁被废灵根的原因,恐怕远不止“不愿复仇”这么简单。他很可能还窥见了残月宗更深的秘密,或是如愿更隐秘的野心与计划。
那些秘密,足以让如愿不惜对亲兄长痛下杀手,以绝后患。
秦时月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复仇可以牺牲一切、包括亲情的男人,语气却忽然转了个弯,带着几分耐人寻味的意味:“本王对你这兄长,倒还蛮感兴趣的。改日有空,便去见见他吧。”
如愿显然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,先是一怔,随即恢复了镇定,颔首应道:“王爷若去,残月宗随时欢迎。”
话音落,殿内死寂半晌。
见他这般坦荡,秦时月眸色微缓,不再多言,只抬手将怀中一直安静蜷着的滚滚轻轻递了过去。
这动作来得突然,如愿微愣,却还是伸手稳稳接住。
他一袭白衣,此刻将那团漆黑猫儿拢在怀中,黑白相衬,对比鲜明,甚是诡异。
指尖触到猫儿柔软的皮毛时,他便懂了——这是皇室愿与残月宗联手的示意。
秦时月望着他,语气沉定:“你既敢将这些和盘托出,想来已有破阵之法。说吧,要皇室如何配合。”
如愿摇了摇头,叹息之余道:“八垣连元阵以懿清山的皇甫氏为基,奥妙深不可测。残月宗如今连皮毛都无法窥得。”
谈及此处,如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暗芒:若不是哥哥你不肯出手,我何须来此求皇室相助?
他收回思绪,目光灼灼锁住秦时月,语气坦诚:“这阵法玄奥,非一人一宗可破,我听闻陛下身旁有人精通阵法之道,造诣非凡,能否借他之手助我宗参透阵中关键?”
“陛下身旁的人……”秦时月思索片刻之后喃喃道,“世忠公公?”
见对方犹豫不决,如愿继续道:“八道借大阵掌控灵气,压皇室百余年,你我皆是受制之人。残月宗要毁阵,皇室要夺权,本就是同路。”
秦时月垂眸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,语气平淡无波:“世忠公公眼下有要务在身,暂时脱不开身。”
如愿眉头微蹙,追问:“王爷可知,他何时能得空?”
秦时月轻轻摇了摇头,眸色微深:“本王也不知。况且,借世忠公公相助一事,非同小可,还需禀明圣上定夺。你且稍安勿躁。”
如愿有些失望但也并未强求,只是话锋一转,眼底添了几分凝重:“另有一事,还需殿下出手相助。”
“说。”
“近日五行宗对我残月宗无端生隙,似要彻查全宗。我宗暗中研习八垣连元阵之事,绝不可败露,否则前功尽弃。还请乐王出手,代为拦下这场风波。”如愿面上笑意温浅,语气从容笃定。
对方麾下的柳氏风,早已借残月宗之力,以魂夺舍占据金诀身躯。
这份把柄在前,秦时月断无拒绝的道理。
秦时月闻言,眸色未动,语气平淡无波,听不出喜怒:“此事本王知晓了,会安排下去。”
他答得干脆,如愿心中悬着的石头稍稍落地,脸上笑意更添几分真切:“有王爷这句话,我便放心了。此番多谢王爷相助,残月宗铭记于心。”
说罢,他躬身作揖,正欲转身告退,脚步刚动,便被秦时月叫住。
“等等。”
如愿脚步一顿,缓缓回身,面上依旧挂着温浅笑意,眼底却已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:“王爷还有吩咐?”
“等本王片刻,之后本王随你一同回宗。”
如愿心头猛地一沉,指尖在袖中悄然攥紧,面上却丝毫不显,只故作从容问道:“可是想去见见家兄?”
“对啊。”秦时月抬眸,漆黑的眸子里漾着几分玩味的笑意,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,似要穿透那层恭谨的伪装,“你害怕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