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大半,只剩一弯残月悬在天边,像一把割开夜空的刀。
如祁看着那弯残月洒下的光,忽然觉得讽刺。
残月宗。
残月。
他的人生,从母亲死的那一刻起,就只剩下残月了。
没有圆满,没有光明,只有一弯永远无法愈合的、割在心口的刀。
他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再睁眼的时候,他眼底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“我帮你。”他说,“但我有两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待到一切无法挽回之时,杀了我。”
秦时月浑身一震,攥着他肩膀的手猛地松了几分。
他以为自己听错了,可如祁的表情告诉他……没有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,没有犹豫,甚至没有求死之人常见的崩溃与绝望。有的只是一种近乎平静的、计算过一切的清醒。
秦时月的声音有些干,半晌才挤出沙哑的字句:“为什么?”
如祁唇角扯出一抹凄苦到极致的笑:“我助你破阵,本就是借你的手,间接遂了我弟弟与父亲的愿,把刀推向永灵派,推向叶白。这与我心中的道,背道而驰。我明知他们的仇怨是困在执念里的错,可我终究护不住这份对错,只能眼睁睁看着战火燃起。”
他闭上眼,脑海里闪过母亲惨死的画面,闪过叶白温和的眉眼,闪过如愿眼底焚尽一切的恨意,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成两半,一半系着血亲,一半拴着道义,终究是两边都难全。
“八道根基深厚,残月宗复仇,本就是以卵击石。他们蓄谋已久,叶白与永灵派难逃劫难,我自是无颜面对挚友。可即便如此,我的家人也注定会葬身八道刀下。所以,我苟活无意义。”如祁的声音微微发颤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,“赴死才是我的归处。”
“可……”
如祁打断对方:“你杀了残月宗的人,你弟弟不会怪你。可你和残月宗联手,你弟弟会恨你一辈子。我知道……我知道那种被至亲恨着的滋味。”如祁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,“那比死还难受。”
他的眼底泛着血丝:“我死后,你便告诉他,你从未与残月宗联手。他便不会恨你,叶白也不会怨他。而我,本就罪孽缠身,我什么都不在乎,只求……护得本至亲之人之间,少些隔阂。”
“没必要的……不应该这样……”
如祁笑了,他的笑容像是如释重负。
灵根被毁后,他什么都做不了。
不能帮如愿复仇,也不能阻止他复仇。不能保护自己的朋友,也不能保护自己的家人。
他清楚的知道,自己确实像弟弟说的那样,是个死人,是一个只懂得思念的死人。
他说道:“应该,因为我终于可以做一件事了,不论对错。”
秦时月心口像是被巨石狠狠压住,喘不过气,他看着眼前这个被亲情与道义逼到绝路的人,终于懂了他心底的万般煎熬。沉默良久,他哑声开口:“第二个条件呢?”
“若可以,请留我弟弟一命。”如祁的声音软了下来,带着最后一丝对血亲的眷恋。
他记得如愿幼时惧黑,每夜都需他相伴而眠。他须为弟弟讲述故事,讲述那些宗门中的逸事,讲述那些或存在于异境的传说。
母亲殒命那年,如愿才六岁。
六岁的他跪在母亲的坟前,哭了整整三日三夜,哽咽着说要为母报仇,要让叶天血债血偿。
他那时只当是稚子戏言,以为弟弟长大自会懂得,仇恨不该如此纠缠。
可母亲亡故后,他终日奔波劳碌,他以为自己扛下一切,便是对弟弟好,却浑然不觉,早已将那个六岁的孩子,独自丢在了母亲的坟前。
如祁无惧生死。
但他并不知晓,那个被他遗忘在那场无尽的悲痛里,被仇恨死死困住,再也没有往前走一步的弟弟,是否亦如他一般。
“他被仇恨蒙了心,手段狠辣,可他小的时候不是这样的。”如祁的话,不是求死之人的绝望,而是身为一个哥哥最后卑微的请求。但他也知道这是奢望,皇甫氏的强大不是皇室所能抗衡的,所以他又补充道,“若是他终究难逃一死,求你,将我与他葬在一起。”
话音落下,林间陷入死寂,只有夜风穿过枝叶的呜咽声,像是在为这两难的宿命悲鸣。
秦时月闭上眼,两行滚烫的泪水终究滑落,砸在冰冷的地面上,他重重颔首,声音哽咽:“我答应你。”
如祁悬着的心终于落地,他缓缓闭上了眼:“多谢。”为自己,为家人,也为这份注定无法圆满的道义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去残月宗。”
两人不再多言,周身灵力悄然敛去,借着夜色的掩护,御剑朝着残月宗疾驰而去。月色洒在他们身上,拉出两道孤寂的影子。
残月宗内,灯火昏暗,如愿坐于宗门大殿,指尖摩挲着案上描绘八垣连元阵的书卷,眉头紧蹙,眼底满是焦灼。
八垣连元阵玄奥莫测,他钻研多日,依旧毫无头绪,若无精通阵法之人相助,破阵之事终究是纸上谈兵。
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,如愿抬眸,眼中瞬间闪过警惕,可当看清来人时,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,眼底满是不可置信。
如祁缓步行进殿中,一身墨绿色衣袍并未更换,他面色平静,却难掩眼底的疲惫与死寂。
他着实没料到如祁会回来,更没料到如祁是跟着秦时月一起回来的。
“乐王。”如愿拱手,声音恭敬,目光却越过秦时月,直直地落在如祁身上,“这是……何意?”
如祁站在秦时月身后半步的位置,垂着眸,没有看他。
“嗯。”秦时月应了一声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“他愿意帮你们破阵。”
如愿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他的心脏却好像猛地颤了一下:“哦?”他声音依旧,“乐王是如何说服家兄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