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时月并未马上答话。
他伫立片刻，肩膀轻轻耸动，似是在努力平复呼吸。随后，他缓缓抬头，目光如炬，直勾勾地望向如祁问道：“神合窥魂术，具体是什么功法？”
如祁一怔，万没料到秦时月会如此发问：“你……”
“告诉我。”秦时月的声音很重，重到像是一块石头砸在地上，“怎么用的？代价是什么？用了之后会怎么样？你说清楚。”
如祁凝视着他，似在思索，然后他开口了。
讲述着那一个不该被提起的禁忌：“神合窥魂术，是法摘星所创造的法术。以是冥斗阁禁术之一。施术者以自身灵魂为引，强行与死者的残魂融合。融合之后，施术者会经历死者的一生。从出生到死亡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他会变成那个人，活一遍那个人的人生。死者的记忆会成为他的记忆，情感会成为他的情感，痛苦会成为他的痛苦。”
“一个死灵的记忆就足够让一个人疯掉，施术者会开始分不清，哪些记忆是自己的，哪些是别人的。会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谁。”他看着对方一点点变得惨白无比的脸没有停下解释，“也就是说，如果死者的灵魂或执念足够强大，那法术结束后，活下来的就不是施术者。”
话落。秦时月那双明亮的眼眸，此刻的光芒，仿佛已化作泪水的光芒。他双拳紧握，竭力控制着不让自己失态。
对方的讲述确实和秦凌霄如今经历的情况有些类似。
“摄冥体修炼的代价和这个很像，”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，过了好几息才挤出来，像是在安慰自己，“凌霄他吸收死灵后会经历死者临死前的画面。”
如祁的脸色变了。
他想起山巅上秦凌霄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我现在就在经历死亡，所以我说我看不见你。”
“死前画面和一生的经历并不相同。”如祁没有想那么多只是解释着，“神合窥魂术每用一次，就是对灵魂的一次侵蚀。用的次数越多，侵蚀就越深。等到他分不清自己是谁的时候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但秦时月听懂了。
等到凌霄分不清自己是谁的时候，他就已经死了。不是肉体的死亡，是灵魂的死亡。
成为一个活着但已经不在的人。
秦时月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。
他转过身，双手撑在身后的石壁上，额头抵着手背。
肩膀在微微颤抖，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不能让他继续，可那是他的路。
他会死，那是他的选择。
他是我弟弟！
脑子里两个声音在疯狂撕咬，撞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如祁站在他身后，看着他颤抖的肩膀，忽然明白了什么：“你担心他有危险，所以……你想继续和残月宗联手？”
秦时月没答，只是缓缓转过头，那眼眶通红，似乎已经哭过。
“你这样会让他伤心的。”如祁劝阻着，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，“他已经不打算和残月宗联手了。”
“那我应该怎么办？”
看着已经有些激动的秦时月，如祁不知如何作答。
反观对方的声音骤然拔高，眼眶里的红已经漫了开来，像是要滴出血：“我总不能看着他去送死！”
这句话在空旷皇城里炸开，惊起几只栖在枝头的寒鸦。
它们扑棱着翅膀飞向夜空，发出凄厉的叫声。
直至声音远去，如祁才轻声说道：“你在违背他的意愿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如果他发现了，他会怎么想吗？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他可能会恨你吗？”
这一次，秦时月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就让他恨我。”他还是开口了，声音颤抖着，染上了一种让如祁都一同感受到的悲伤情绪，“我只要他活着，他恨我一辈子都行。”
“你以为破了阵，你弟弟就会停手吗？”
秦时月沉默了，他当然知道答案。
凌霄的性子他太了解了。
破阵只是第一步，那小子一定会继续杀下去，直到八道高层死绝，直到那个“仙途”阴谋彻底粉碎。
直到……他死去。
“他不会，”秦时月回答着，“但如果阵法破了，八道元气大伤，他至少……不用那么急。”
“万一他还是急呢？”
秦时月抬起头，眼底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光，声音低下去，像是在对自己说：“那我会死在他前面。”
如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，想继续劝，想说这样做不对，想说你这样做是在让你的弟弟为难。
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因为，他也选择了背叛自己的家人。
他有什么资格劝阻别人？
“你不害怕，若阵法被残月宗破除之后，一切都无法挽回吗？”
“与我何干！他们的命哪有我弟弟的重要？”
“你比他还偏激。”
“我只有他一个家人！”这句话落后，秦时月将眼底的那层红硬生生压了回去。
他的表情在一瞬间从脆弱变成了冷静：“一年……凌霄大约会在一年之后完成修炼，而与世忠的权力争夺，据我推断，大概需要半年时间。如此一来，留给世忠破阵的时间，便仅有半年了……”
如祁皱眉。
“来不及的。”秦时月自言自语着，“他一旦出关，就会立刻开始对八道的人动手。到那时候——”
他没有说下去，但如祁已经听懂了。
到那时候，一切都晚了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？”如祁问。而后他便发现对方目光里有一种自己见过的东西，在对方的弟弟眼中见过。
疯狂、固执却又清醒，为了保护爱的人不顾一切地去做任何事情。
“我需要你帮我！”秦时月说。
如祁一愣：“秦时月。”他声音忽然变得很沉，“这就是你的选择吗？选择和残月宗联手破阵，站在你弟弟的对立面。握着这把可能开刃的刀刺向你弟弟的命门？”
秦时月往前走了一步，攥住对方的肩膀字字珠玑：“你明知道残月宗要复仇，明知道他们不会停手，可你还是不忍心伤害他们。为什么？”
他根本不等对方回答：“因为你想让你弟弟活着。你知道你所做的是背叛你的道心，但你还是这样，因为你不能看着你弟弟去死。”
他的声音在夜色中回荡：“帮帮我，我也不想让我的弟弟死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