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取终于缓缓抬眼,他沉默片刻,咽下口中食物:“一半一半吧。”
百年漂泊,天地为囚,阴煞为伴,触不到实物,尝不出甘苦,连爱恨都像是隔了一层浓雾。
如今一口热汤入腹,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沉,直抵魂火深处,他才真切意识到,自己不再是无根无依的孤魂。
秦时月看着对方难以掩饰的贪婪,冷了脸:“你若是敢跑,我寻遍天下,也会将你打的魂飞魄散。”
昏黄的客栈灯火落在他的脸颊,却未曾将那一身刺骨冷意烘散。
“你又担心上了。”宋取叹息着,目光仍落在碗里,语气不带什么情绪,“实在不行,我把身体先还给你弟弟?”
“……”
“让他吃总比让我吃强吧?省着你在这疑心我。”
话音落下的刹那,宋取眸底那点因人间烟火泛起的微光骤然淡去,周身那股桀骜冷戾的气息也飞速收敛,如同潮水般退回到识海深处。
不过瞬息之间,坐在秦时月对面的人就变了气场。
原本带着几分戾气的动作彻底僵住,夹着面条的筷子“啪嗒”一声掉落在桌面上。那双属于秦凌霄的眼眸里,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败。
那是一种历经万千亡魂冲刷后,对世间一切都失去温度的空洞。
他缓缓抬起头,斗笠阴影之下,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显露出来。
秦时月心口猛地一涩,那份酸涩里,多了几分令人胆寒的寒意。
这是栾域。
栾域的视线轻飘飘地扫过桌上的热汤面,又落回秦时月那张写满焦急与心疼的脸上。
他的嘴角扯了一下,没有笑意,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淡漠:“我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,你叫我出来,没意义的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低沉,带着一种沧桑底蕴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,没有半分波澜:“而且……我不想面对你。”
栾域能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在识海里瑟瑟发抖,心底涌出一堆本不属于他的情绪。这种异样感使他的眼神更加阴郁。
他只好抬手,指尖按住自己的太阳穴,像是在忍受某种酷刑。
“你还饿吗?”秦时月问道。
他记得,宋取曾言,栾域就是凌霄,灵魂未变,只是这灵魂中属于秦凌霄的神识消失或者是沉睡。
所以,即便秦时月此刻被栾域的冷漠伤得体无完肤,他亦不忍以同样之法相待。
栾域拿起桌上的碗,动作有些僵硬地端起来,却没有送向嘴边,只是呆呆地盯着碗里翻滚的热气。良久,他才缓缓开口,努力学着对方的语气,让自己的声音不再那么冷漠:“你应该问问我,我为什么认识你。”
“我……我大概是知道的……”秦时月低声说着,喉间像是哽了一团湿冷的棉絮,每一个字都说得艰涩又沉重,目光却始终没敢从栾域脸上移开,生怕错过他分毫神情,“凌霄曾瞒着我,在王府悄悄施展过一个术法,去追查王府二十多年前那场灭顶之灾的真相。我那时并不了解这法术的门道,更猜不透这个法术有何副作用。可如今,我全都想明白了。”
他顿了顿,心头翻涌着酸涩与忐忑,看着栾域骤然沉下来的眉眼,还是把心底那个残忍的猜测说了出口:“我猜……你应当是当年攻打王府的炼灵者中的一员吧。”
话音落下,屋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,只有桌上热汤面升腾的白气,在两人之间缓缓缭绕,又慢慢散去。
栾域那原本阴郁淡漠的眸子里,骤然翻涌起他从未有过的复杂情绪。许是震惊,许是愧疚,许还有一丝他生前从未体验过的慌乱。
他死死盯着秦时月,沙哑的嗓音开口说道:“我听不懂你前面在说什么,但你的结果是对的。”
他再次按住太阳穴,灵魂深处的颤抖越发明显,是他自身如今对这个身份的排斥。
秦时月的心钝痛了一瞬,恨意翻涌而上。
他恨当年那些炼灵者屠戮王府的狠绝,恨眼前人带着那段血腥过往与秦凌霄的灵魂纠缠。
可这些恨,在他看到面前的仇人以凌霄的模样面对自己时,瞬间便溃不成军。
明明满心怨怼,却连一丝指责的力气都提不起来。
胸腔里翻涌的情绪终究化作了满腔无力,他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,只剩疲惫的悲凉。
良久,他只余下一声轻得几乎要散在空气里的叹息,带着彻骨的释然:“罢了,你终究会消失。”
他看向栾域,目光复杂难辨:“你若真觉得亏欠我,就请你暂且在我弟弟回来之前,好好保护这具身体和灵魂。”
这是秦凌霄的身体,是他唯一依托。
他没法眼睁睁看着弟弟毁在这场灵魂的纠葛里。
栾域按住太阳穴的手微微一顿,识海里的颤抖稍缓,那双盛满阴郁的眸子,怔怔地望着眼前满心疮痍的人。
他从这双眼睛里,看到了蚀骨的恨意,也看到了藏在恨意之下的不忍。
他没有推诿,只是沉沉地应下一个字:“好。”
这一声承诺,是他栾域甘愿走入的囚笼。
秦时月能感受到栾域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荒芜,那是一种对生的彻底抗拒。
“吃饭吧。”他道。
栾域不再抵抗,可他那双秦凌霄的眼睛里,却没有半分属于那个人的温度。
食不言。
终了,他放下筷子忽然问:“你弟弟,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秦时月一怔。
这个问题像一根针,猝不及防地扎进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。
“他……”秦时月的声音有些涩,“他很好。”
“好是什么样?”
“待人极诚,喜欢付出。总是以磐石之稳,承奔湍之求,在自己的人生里塞入他人的烦忧纷扰。”秦时月垂下眼,嘴角无意识地上扬,“他若还在,一定会于我说‘别担心,相信我’。”
栾域沉默片刻后,道:“这就是好吗?”
秦时月抬眸看去。
“我大概明白了。”栾域僵硬地笑着,活像一个动物成精学着人类的表情,“很庆幸,我能够通过一个善良之人的视角,再次看看这个世界。”
栾域这句看似平和的感慨,却如一把更尖锐的刀,狠狠戳破了秦时月勉强维持的平静,猝不及防地扎进他心底最疼的伤疤里。
这具身体,是他疼到骨子里的弟弟的,就连这灵魂也本该是他弟弟的。
眼前人顶着至亲的模样,说着庆幸借着这具身体看世界的话,着实荒唐。
秦时月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密密麻麻的钝痛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,连呼吸都带着酸涩的滞涩。
他怎么敢?怎么能如此坦然地庆幸?
明明这一切都不该属于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