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摘星三字入耳，宋取那双属于秦凌霄的眼眸骤然一沉，周身原本平稳的气息骤然泛起刺骨冷意，那是深埋骨血的恨意翻涌，连带着压制住的阴煞都微微躁动。
“法摘星……”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，齿间像是淬了冰，字字带着压抑的怨怼，“我自然晓得他有如此实力。可你莫要忘却，他乃八道之人。八道与皇室水火不容，他岂会出手相援？”
秦时月心头一紧，却依旧固执地盯着宋取，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：“他与凌霄多年师徒情分深厚，即便他身在八道，也断不会坐视自己唯一的弟子，落得个神魂俱灭的悲惨下场。”
“好一个师徒情分。”宋取低笑一声，笑意里满是嘲讽与冰冷，过往的伤痛在眼底翻涌，却被他死死压住，“既然如此，那就去找他……”
话音落时，他眸底翻涌的情绪远比嘴上的嘲讽要复杂千万倍。
实际上他并非全然信了秦时月口中的师徒情深，更不是真的放下了对八道的芥蒂。
只是心底那处被尘封多年的伤疤，被秦时月的一句话撕开了一道口子，蛰伏已久的好奇与不甘骤然破土。
当年他亲眼所见，法摘星是何等冷酷绝情，亲手将江兰心杀害。
那时的法摘星眉眼间没有半分波澜，仿佛师徒一场，不过是萍水相逢的陌路。
他倒要看看，时隔多年，法摘星那颗仿若万年寒冰铸就的心，会不会为了秦凌霄破一次例。
会不会放下八道与皇室的宿怨，会不会摒弃那套无情无绪的道统，会不会真的如秦时月所言，顾念半分师徒情分。
秦时月虽然听出了宋取话中蕴含着的奇怪意味，但他无暇顾及，只道：“目前的问题是，冥斗阁此前违反八道戒律，被责令闭宗三年，距开宗尚有一年之期。宗外有三大宗门合力看守，莫说进入冥斗阁，即便拜帖也难以送达，强行闯入无异于自寻死路，绝无可能。”
他眉头紧锁，脑海飞速运转，无数念头在脑中翻涌，却一个个被否决。
片刻后，秦时月坚定地抬眼看向被捆在床头的宋取，沉声道：“硬闯不得，拜帖不通，那就只能想办法，把他从冥斗阁里引出来。”
“引出来？”宋取蹙眉，显然不解，“法摘星早已断绝凡心，无牵无挂，何种法子能引他主动出关？”
“你。”
一字轻落，宋取先是一怔，随即便懂了——这声“你”，指的从来不是占据这具身躯的自己，而是这具躯壳真正的主人，秦凌霄。
秦时月的目光死死凝在对方毫无血色的面容上，心口密密麻麻地抽痛，却不得不硬起心肠：“我要你以凌霄的模样，去一趟玄门。”
宋取眉峰拧得更紧，眼底疑色深重：“为何要去玄门？”
“玄门之中，早已安插了我的人手。”秦时月语速极快，“齐筱与齐情，都是我暗中布下的棋子。”
“凌霄曾用名顾凌，在八道眼中，顾凌早已是身负罪孽、魂飞魄散的死人。你这般现身，消息必定顷刻传开，惊动八方。”
他顿了顿，压下喉间涩意，继续道：“我会暗中传信，命齐筱、齐情与你假意缠斗，演一场戏。再以迷雾幻境遮掩，外人绝看不出半分破绽。”
说到此处，秦时月眼底掠过一抹狠厉与孤注一掷的锋芒：“只要‘顾凌未死’的消息传入八道，皇甫氏必不会容他活下去，定会倾尽全力赶尽杀绝。到那时，我们便只能赌——赌法摘星终究念及多年师徒情分，不惜冲破冥斗阁禁制，亲自出关护你。”
宋取闻言，眸色几变，先是惊，再是冷，最后竟低低笑了一声，笑意里带着几分嘲弄，不知是笑秦时月疯癫，还是笑这场赌局本身荒唐。
“用这小子做饵，逼法摘星现身？”他垂眸扫过自己这具属于秦凌霄的身躯，语气微沉，“你就不怕我与这小子死在这场戏里？”
秦时月心头一酸，指节死死攥紧。
他怎会不怕。
自秦凌霄神魂错乱、识海破碎那日起，恐惧便如附骨之疽，日夜啃噬着他。
可事到如今，除了赌，他已别无退路。
“我怕。”秦时月抬眼，眼底红丝密布，声音哑得厉害，“可我更怕坐以待毙。”
这是一场以他弟弟性命为注的豪赌，赌的不仅是法摘星对这秦凌霄的师徒情谊，更是整个冥斗阁的态度。
他顿了顿，声音放轻，却依旧坚定：“齐筱与齐情下手会极有分寸，迷雾幻境能笼罩方圆近百里，短时间内，你绝不会有性命之忧。一旦情势不对，我会立刻现身接应你。”
宋取沉默片刻，周身刺骨的寒意稍稍收敛。
他恨法摘星当年的冷酷无情，恨八道的虚伪狠辣，更恨江兰心枉死却无人讨还公道。
可此刻占据着秦凌霄的身躯，感受着识海中属于秦凌霄的那份破碎又执拗的情感，竟让他无法干脆拒绝。
一来，这身躯本就不属于他，他无权置喙生死。
二来，他心底那份蛰伏多年的不甘，也在叫嚣着要亲眼看一看。
“好。”宋取终是应下，眸底寒光闪烁，“我愿意演这场戏。”
他抬眼看向秦时月，语气冷冽如刀：“但我丑话说在前头。我不想魂飞魄散，若法摘星当真如当年一般冷血，任凭皇甫氏折辱灭杀这具身躯……届时，我必将以这躯体，将所有来犯之敌尽斩于刀下。”
“本该如此。”
事已至此，别无选择。
要么，师徒重逢，救回凌霄。
要么，师徒情断，天下大乱。
秦时月按照以往的方法，与齐筱沟通。
对方无异议。
次日傍晚，二人一路西行，在一处小镇客栈歇脚。
宋取几乎不说话。他周身裹着黑色长衫，头戴宽檐斗笠，垂落的轻纱遮住整张属于秦凌霄的面容。秦时月则隐在暗处，借秘法远远盯着。
客栈角落，两副碗筷。宋取吃得狼吞虎咽。
秦时月没什么胃口，挑了几根面条便搁了筷子，看着用弟弟的脸狼吞虎咽的宋取，忍不住低声调侃：“怎么这么好胃口？”
“我太饿了，”宋取夹了一筷青菜，语气平平，“这身体现在很虚弱。”
秦时月垂目，瞧着面前热气腾腾的饭菜道：“我看啊，根本不是这身子虚，是你自己馋了吧。”
宋取夹面的手微顿，却没抬头，依旧埋头往嘴里送着热汤面，汤汁溅在唇角也不在意。
秦时月声音压得更低，带着几分了然与敌意：“你本就是一缕孤魂，游荡近百年，无饮无食，无触无觉。再加上被我弟弟收服后，神志一日比一日清明，从前做人时的滋味、烟火气，自然都会开始怀念。”
他望着桌上再寻常不过的粗茶淡饭，轻声叹道：“如今借了凌霄的身躯，你这百年未曾尝过人间滋味的魂，终于馋得受不住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