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对方说过愿意神魂俱灭,还他弟弟性命。
但是这样他的弟弟也会消失。
秦时月知道,自私的,是他自己。
他再也撑不住,手臂重重撑在桌面上,飞快地低下头,用手掌挡住了自己的脸,将眼底翻涌的猩红、嘴角抑制不住的厌恶与痛楚,尽数藏在手心的阴影里。
他绝不能让栾域看见自己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失态,一丝一毫的恨意与嫌恶。
压抑的哽咽被他死死堵在喉间,只余下细微的呼吸声。
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,他保持着这个姿势,一动不动,竭力压下翻江倒海的情绪,只为这满心的刺痛与厌恶,半点都不泄露给身前这个顶着他弟弟面容的仇人。
“你怎么了?”栾域问道,“身体不舒服吗?”
“你别说话了……”秦时月无力的感慨,对方情商怎么如此之低,“我的老天爷啊……”
他沉凝片刻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终于成功地平复了自己如潮水般翻涌的负面情绪。
紧接着,他不紧不慢地在袖中摸索了一会儿,掏出了一个东西。
那是半枚通体漆黑的令牌,巴掌大小,正面刻着一个扭曲的咒文,背面则是密密麻麻的细小符文,在昏黄的灯火下泛着幽冷的微光。
他将令牌推到栾域面前:“拿着。”
栾域垂眸看着那枚令牌,眼底闪过一丝疑惑:“这是什么?”
“玄铁令。”秦时月没有多解释,只是将令牌又往对方手边推了推,“收好,别丢了。”
栾域没有追问,只是依言将令牌收入怀中。他能感觉到,这枚令牌上附着一种极其隐秘的灵力波动,却又被刻意压制着,不露分毫。
秦时月为什么给他这个?
栾域不明白,也没有问。
“吃饭吧。”秦时月垂下眼,不再看他。
……
玄门山门外,白雾浓得化不开,天地间静得出奇,听不到半分尘世喧嚣,仿佛自成一方隔绝于世的秘境。
就在这极致的静谧里,一个黑衣身影漫无目的地缓步前行。他步履轻捷如羽,可踏在雾气笼罩的泥土地面上,细碎的脚步声却穿透层层烟岚,在死寂中显得格外突兀刺耳。
“何方宵小,胆敢擅闯玄门重地?”
一声清冷凌厉的女声骤然响起,不辨来处,仿若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,直落耳畔。
黑衣青年缓缓抬首,笼罩在面容上的阴影渐渐散去,清晰的容颜落入那发声之人眼中。
“顾凌?”女子瞬间变了神色,厉声呵斥,满是不可置信,“怎会是你?!”
不过片刻,玄门议事殿内因其他事宜聚集的众人已是一片哗然,他们的脸上皆写满疑惑与震惊,纷纷侧目相视。
说话的女子心头疑云翻涌,一双杏眼圆睁,转头看向殿内诸位长辈,语气决然:“我亲自会会他。”话音未落,不等众人出言阻拦,她身形化作一缕轻烟,转瞬消散在殿中。
“情儿!”齐江猛地回过神来,急声呼喊,却终究迟了一步。他转头看向身旁面色沉静的齐筱,语气带着几分责难,“你为何不拦下她?”
齐筱沉默不语,只是默默将目光投向大殿主位上,正闭目沉思的父亲。
“顾凌不是早已殒命于邔原了吗?”齐尘似是自语,又似是对众人发问,睁开的眼中疑色已浓,“莫非……他当年是假死脱身?”
“依我看,定是冥斗阁暗中包庇!”齐峰抱臂而立,语气激愤,“父亲,我们何不借此良机向冥斗阁发难,一举擒下那叛徒?”
听言,主位上的齐尘指尖轻叩案几,眸色深沉,缓缓吐出二字:“甚好。”
这些议论尽数被齐筱听去,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算计,快得转瞬即逝。
而山门之外,漫天雾气之中,齐情已然与那擅闯的黑衣青年遥遥对峙,周身灵气隐隐翻涌。
虽是孤身前来,但她能感觉到殿内之中有一道道神识如细密的丝线,正穿透厚重的雾霭,牢牢锁定着自己与对方。
齐情莲步轻移,一步步朝着黑衣青年逼近,裙摆扫过地面的雾汽,眉眼间带着玄门弟子独有的骄矜与冷傲,扬声开口:“你若肯如实说来此用意,我倒是可屈尊听个一二,免得你受皮肉之苦。”
对面,黑衣青年立在原地纹丝不动,黑色衣摆在雾气中垂落得笔直,斗笠下的面色淡漠如水,没有半分波澜。
他既不答话,也无半分怯色,只是静静立在那里,仿若一尊没有情绪的石像。
齐情见状,冷声嗤笑,语气里满是挑衅:“哼,故弄玄虚。你这种邪修,不过是仗着冥斗阁的包庇装神弄鬼罢了。”话音落下的瞬间,她素手轻抬,周身氤氲的雾气瞬间被灵力催动,如同有了生命般疯狂涌动,瞬间将二人所在的区域团团围拢,隔绝了外界大半视线。
一直静默的黑色身影,此刻终于有了动作,没有丝毫犹豫,身形陡然向后疾退,竟是直接选择遁走。
“想走?”齐情眸底闪过一丝锐色,脚下灵力催动,身形紧随其后追了上去。
浑厚的灵力倾泻而出,操控着漫天雾气层层叠叠向外蔓延,不过片刻,便将玄门山门外方圆十数里的范围,尽数笼罩在属于她的浓密雾阵之中,雾霭翻滚,外人再难看清阵内虚实。
一追一逃,两道身影在雾中穿梭,仓促追逐。
议事殿内的众人只觉,雾阵之内,那抹艳色身影与黑色身影,在短暂的追逐之后,瞬间便缠斗在了一起。
灵力激荡,两股气息交错纵横,不相上下,打得难解难分,俨然是一副生死对峙的激烈模样。
可这平衡不过瞬息,黑色的灵力威压便以层层递进,分明是已占据上风。
“情儿要撑不住了!”齐江心头一紧,当即起身,周身灵气已然涌动,势要纵身出殿相助。
可他刚一动身,身旁的齐筱便轻轻抬手,随意地一拦。
齐江猛地转头,眉头紧锁,眼底满是不解与急切,压低声音斥道:“你拦我做什么?情儿快要落败了!”
齐筱面色依旧平静,未发一言,但他的心念早已径直穿透神识,精准传入齐江脑海:不必去,给齐峰一个表现的机会吧。
齐江错愕地看向那殿中已然空了的席位。
齐筱的话语声还在他继续:邪修尚未被守卫弟子察觉,便已至我宗附近,着实令人生疑,我等宜静观其变。
他点了点头,心中虽满腹焦虑,却终究是按捺住了动身的念头,重新落座。
而另一边,性格素来跋扈暴躁的齐峰,根本不等众人商议,周身灵力爆涌,身形化作一道凌厉之光,几乎是瞬间便冲破殿门,朝着雾阵方向疾驰而去,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。
不过瞬息,他便已抵达雾阵边缘,看着雾阵中节节败退、险象环生的齐情,他双目赤红,毫无戒备,抬起手中长刀厉声喝道:“看我将你碎尸万段!”
刀光裹挟着雷霆万钧的灵力,在迷雾中划出一道刺眼寒光,直逼那道孤绝且无防备的黑衣背影。
可就在刀锋即将触及对方衣衫的刹那,眼前翻滚的雾气骤然扭曲,那道黑色身影如同泡影般消散,取而代之的,是齐情身着玄门衣裙、单薄的背影。
齐峰瞳孔骤缩,浑身血液瞬间凝固,心底只剩一个念头:不好!
他拼尽全力催动灵力,想要收招撤力,可这倾尽全身修为的一刀,势大力沉,早已如离弦之箭般无法回头。
“噗嗤——”
锋利的刀刃狠狠砍入血肉的声音,清晰地划破静谧的雾阵,鲜血瞬间喷涌而出,染红了齐情的衣衫,也溅满了齐峰的刀身。
齐情身躯猛地一颤,身形向前踉跄数步,后背那深可见骨的伤口令人毛骨悚然。
她缓缓转过头,那张面容以苍白如纸,眼眸中满是难以置信的苦楚,她望向齐峰的目光,夹杂着委屈、惊愕,更有深深的绝望:“为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