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声还没响完,电话通了。
“以宁?”
那头的声音很稳,带着一点意外。
“纪老师,我是市中心急诊的陆时安。”
电话那头停了一秒。
“陆医生。”
“A型夹层,想往您那儿送。”
陆时安没寒暄,一口气往下说:“男,五十八,凌晨五点半发病,撕裂样胸痛,往背上、腰上走。床旁超声,主动脉根部四点六公分,升主动脉可见内膜片,主动脉瓣中度反流,心包少量积液。双上肢血压,右一百二十四,左八十。心率一百一十二。右侧股动脉搏动弱。”
“另外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早上七点半,按急性冠脉综合征,给了阿司匹林三百、氯吡格雷三百。负荷量。到现在六个钟头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。
陆时安听得见那边有人在说话,有推车的轮子声,然后那些声音一下子远了,大概是纪知行捂住了话筒,或者走进了一间没人的屋子。
“意识呢?”
“嗜睡,叫得应,说话不清楚。”
“尿呢?”
“一个钟头三十毫升。”
“好。”纪知行说,“你听我说。”
他的语速不快,一条一条,像是在台上报步骤。
“第一,控心率。目标六十以下。艾司洛尔先上,先推负荷,再泵。心率下来了,再加硝普钠降压。收缩压一百到一百二,看右边那只胳膊。”
“顺序不能反。先降压、不降心率,心脏跳得又快又猛,血管壁上的那股劲更大,撕得更快。”
“第二,镇痛给够。疼,血压就往上蹿。”
“第三,别让他用力。别让他坐起来,别让他咳嗽,别让他解大便。”
“省人民这边,我现在就开台。体外循环、麻醉、血库,我来叫。血小板我让他们备十个治疗量,血浆备足。”
“你们那边,派一辆能带泵、带除颤的车,一个能推药的医生押车。交警那边,我打电话。”
“押车的是谁?”
“我。”陆时安说。
电话那头又停了一秒。
“到了直接进手术室。”纪知行说,“我在门口等。”
电话挂了。
十三点四十三分。
抢救室里,三件事同时开始。
第一件,药。
艾司洛尔,负荷量推下去。护士配泵,陆时安盯着监护仪上的心率。一百一十二,一百零五,九十八。
泵开起来。九十,八十四。
“再推一次负荷。”
七十六。七十。六十八。
“硝普钠。”
硝普钠避光的泵管接上,从最小剂量开始,一点一点往上调。右臂的血压,一百二十四,一百一十八,一百一十二。
停在一百一十二。
第二件,镇痛。
吗啡,小剂量,一次两毫克,推完看,不够再推。床上那个人皱着的眉头,慢慢松开了一点。
第三件,车。
卢慧在护士站打电话,叫急救中心派车,要求带转运呼吸机、带三个泵位、带除颤仪。她说话还是慢,一个字一个字的,可电话那头的人一句都没敢打断她。
她签转运单。签完,把单子往陆时安手里一塞:“路上的事,你做主。”
赵凯把那张纸递了过来。
一张A4纸,正反两面,全是字。从早上七点零二分病人进门开始,一分钟一行:几点做的心电图,几点抽的血,几点给的阿司匹林,几点给的氯吡格雷,几点给的吗啡、几毫克,几点病人说背疼,几点说腿麻,几点血压开始掉。
字是歪的,一个时间都没漏。
最底下,赵凯写了一行字:本人在接诊时未测双上肢血压,未查D-二聚体。
陆时安看了一眼那行字,把纸折好,塞进了胸前的口袋里。
十四点二十六分,车到了。
担架推出去的时候,盛以宁已经坐在了车厢里,那个掌上超声的探头攥在手里。
“心包积液要是长,”她说,“得有人看着。”
陆时安没说什么,跟着跳上了车。
车门关上之前,他看见赵凯站在急诊门口,白大褂皱成一团。
“回去睡觉。”他说。
赵凯摇了摇头:“我等消息。”
方子豪在后面喊:“陆哥,科里有我跟卢老师!”
门关上。警笛响了。
车开出医院大门,拐上了主路。孟庆山的老婆拦了一辆出租车,跟在救护车后面。
第一个路口,两辆交警的摩托车已经等在那儿了,一左一右,拉着警笛,在前面开道。
周六下午,主路上的车不少。摩托车一路过去,前面的车往两边让,路口的红灯一个接一个变成了绿灯。
车厢里很挤。担架,两个泵,一台监护仪,一个随车护士,陆时安和盛以宁一边一个,挤在担架两侧的折叠座上。
第十一分钟,过一段减速带,车颠了一下。
床上的人哼了一声,监护仪上的心率从六十八一下子蹿到了一百零二。
右臂的血压,一百五十六。
“艾司洛尔,推。”
陆时安自己推的。推完,盯着屏幕。
一百零二,九十。八十。七十四。
血压往下走,一百三十,一百二十,一百一十四。
他的后背,一层冷汗。
陆时安俯下身子,贴着那个人的耳朵说:“孟大哥,别动,马上就到了。”
床上的人嘴唇动了动:“我老婆……”
“她在后面,跟着呢。”
第二十六分钟,那个人醒了一下,要坐起来,嘴里喊着“憋”。
随车护士和盛以宁一起按住了他。心率又蹿到了九十六。
第二次推药。
盛以宁把探头贴在他胸口上,看了十几秒。
“心包,没长。”
陆时安这才把憋着的那口气吐出去。
第三十八分钟,车拐进了省人民医院的急诊通道。
急诊门口,站着一群人。
最前面那个,穿着一身墨绿色的手术衣,戴着帽子,口罩挂在一只耳朵上。
纪知行。
担架推下来,他一步迎上去,看了一眼监护仪。陆时安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递过去,他接过来,扫了一眼,扫到最底下那一行,停了一下,又看了一眼盛以宁手里的探头。
“心包?”
“没长。”盛以宁说。
“走。”
一群人推着担架往里跑,电梯门早就开着等在那儿。
十五点二十分,病人推进了省人民心外科的手术室。
从认出这个病,到手术室的门关上,一百分钟。
面板在陆时安眼前,一行一行地亮起来。
【转运判定:成功】
【急性主动脉夹层(A型):已移交专科】
【纪知行|好感+15(25)】
【经验+700】
交接的单子签完了。
纪知行转身,要往手术室里走。
走了两步,他又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陆时安。”
“嗯。”
纪知行看着他,把那张纸对折,放进了手术衣的口袋里。
“抗血小板的事,”他说,“我不会写进报告里。”
陆时安看着他。
“写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