左边的袖带本来就绑着,连在监护仪上。
右边那副,他绕着那个人的右上臂缠了两圈,扯紧,把输液的那根管子往旁边挪开,按下了隔壁那台监护仪的测量键。
袖带开始充气,嗡嗡地响。
抢救室里,所有人都盯着那两块屏幕。
左边的先跳出来:八十二,五十。
十几秒以后,右边的也跳出来了。
一百二十八,七十四。
赵凯站在床头,看着那两个数,嘴张着,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
四十六。
两只胳膊,差了四十六。
陆时安想起盛以宁那本笔记,蓝笔写的那一行:主动脉夹层,胸痛像撕,两边胳膊血压差三十。底下一个床号,一个日期,一句“没救过来”。
“再量一遍。”陆时安说。
又量了一遍。左边八十,右边一百二十六。
一样。
陆时安没说话,把手伸进被子里,按在那个人两边的大腿根上,摸股动脉。
左边,跳得有力。
右边,弱,隔着一层皮肉,要按很深才摸得到,一下,一下,像是隔着一堵墙。
上面两只胳膊不一样,下面两条腿也不一样。
那就不是一根血管的事。
是那根从心脏出来、往全身送血的最粗的管子,出事了。
门被推开,护士推着床旁X光机进来了。
“都让一下!”
铅衣来不及穿,所有人往后退。机器咔嚓一声,片子三分钟以后出来了。
陆时安把片子举起来,对着灯。
心脏的影子上面,本该是一截窄窄的纵隔,现在宽得像一个倒扣的碗。
上纵隔增宽。
护士又递过来一张单子:D-二聚体急查,八千六百多,是正常上限的二十几倍。
就在这时候,抢救室的门又开了。
方子豪喘着粗气冲进来:“东门……她刚要走……”后面跟着盛以宁。她手里攥着那个黑色的盒子,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。
“什么情况?”
“两边胳膊血压差四十六,右边股动脉弱,纵隔宽。”陆时安说,“看一下主动脉根部。”
盛以宁一句话都没问,把探头插在手机上,挤了一坨耦合剂,探头贴在胸骨左缘。
手机屏幕太小,她把手机横过来,凑近了看。屏幕上,心脏在跳。
她把角度调了一下,又调了一下。
然后她停住了。
“主动脉根部增宽。”她的声音很平,“四点六公分。”
“升主动脉里面,有一条线。”
屏幕上,那根本该是一个完整管腔的大血管里,有一条细细的、白色的线,随着心跳,一下一下地飘。
像一根被水流冲着的布条。
“内膜片。”盛以宁说。
她又往下扫:“主动脉瓣,中度反流。心包,少量积液。”
她把探头拿开,抬起头看着陆时安。
两个人谁都没说那个病名。
面板替他们说了。
【鉴定度+60%:双上肢血压差>40mmHg、股动脉搏动不对称、上纵隔增宽、床旁超声示升主动脉内膜片】
【鉴定度100%:急性主动脉夹层(Stanford A型)】
【急性主动脉夹层(A型)|Lv.44|首领|狂暴倒计时 01:12:00】
【急救委托(红)】
【提示:本目标超出宿主专科边界——判定形式变更为“转运与稳定”】
主动脉夹层。
主动脉的血管壁有三层,最里面那一层撕开了一个口子,血从口子里钻进去,在血管壁的夹层里往前冲,把血管壁一路撕开。从心脏出发,顺着胸、顺着背、顺着腰,往下撕。
所以他先是胸口疼,然后后背疼,然后腰疼,然后腿麻。
A型,是撕到了升主动脉。离心脏最近的那一段。
这种病人,不做手术,每过一个钟头,死亡率往上加一到两个百分点。撕口一旦破进心包,人几分钟就没了。
而它最会装的,就是心梗。胸痛,大汗,心电图有改变,肌钙蛋白也会升——撕开的口子要是牵连到冠状动脉开口,心肌一样会缺血。
赵凯的处理,放在一个真的心梗病人身上,没有一步是错的。
放在这个人身上,每一步都在往火上浇油。
最要命的,是那两片药。
阿司匹林三百,氯吡格雷三百。双联抗血小板,负荷量。
早上七点半吃下去的。
到现在,已经六个钟头了。
血小板被药压住,不干活了。开胸,体外循环,换主动脉——每一个针眼,都会渗血,渗到止不住。
陆时安想起入院记录上那道斜线。压榨样,斜线,撕裂样。
赵凯其实犹豫过。他写下了“撕裂样”三个字,最后还是往排第一的那个病上去靠了。
“我……”赵凯的声音从床头传过来,发抖,“是我……是我给的药……”
陆时安没回头。
“把用药的时间,一样一样写在一张纸上。”他说,“阿司匹林几点,氯吡格雷几点,吗啡几点,几毫克。心电图、化验,全部按时间排好。转运要用。”
赵凯愣了两秒。
然后他转身抓起病历,蹲在床边,拿笔开始写,手抖得字都歪了,可一个字一个字,没停。
帘子那头的按压声停了。卢慧摘着手套走过来,二床回来了。她看了一眼两块监护仪,又看了一眼盛以宁手机上那条飘着的白线,慢慢吐出两个字:“夹层?”
“A型。”陆时安说。
“病人算我的,转运单我签。”卢慧说,“你们俩,接着干。”
盛以宁看着陆时安。
“市中心,”她说,“没有心外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A型夹层是心外科的急诊。要开胸,要体外循环,要把撕开的那一段升主动脉换掉。整个澄州,能做这台手术的地方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
最近的,是省人民。
救护车,四十分钟。
门口那个女人又扒着门框问了一遍:“医生,是心梗吗?”
“不是心梗。”陆时安说,“是心脏出来那根大血管,撕开了。要转去省人民,开刀。”
陆时安把那张胸片放下,看了一眼监护仪。左边八十,右边一百二十四。心率一百一十二。
他没有先喊药。
也没有先喊人。
他转过身,朝盛以宁伸出了手。
“纪知行的电话。”
盛以宁愣了半秒。
去年腊月,一个装着机械瓣的老人心包填塞,差点死在这间抢救室里。那个人是纪知行的病人。那天夜里,纪知行站在床尾,摘下眼镜擦了擦,说了一句“是我疏忽了”。
省人民心外科,副主任医师。她父亲最得意的学生。
半秒以后,她解开手机的锁,翻出那个号码,递了过来。
陆时安按了下去。
响了一声。两声。
屏幕上,跳着三个字:纪知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