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时安从医生办公室冲出来的时候,白大褂的扣子还有两颗没扣。
方子豪端着泡面碗跟在后面跑,跑了两步,把碗往护士站台子上一搁,汤洒了一桌子。
抢救室在一楼。楼梯是跑下去的。
跑到楼梯拐角,他从窗户里看见东门口那辆白色的小车还没开走。
“胖子。”他头也不回,“去东门,把盛以宁叫上来。让她带着探头。”
方子豪一愣,扭头就往外跑。
推开门,最里面那张床边围着三个人。
一个护士在调监护仪。一个护工站在床尾,手里攥着一张单子。
还有一个人,站在床头,背对着门,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大褂。
赵凯。
他听见门响,回过头来。
那张脸是白的,白得发青,眼睛底下两团乌黑,嘴唇上起了一层干皮。
“陆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“陆时安。”
陆时安走过去。
床上躺着一个中年男人,五十多岁,胖,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,身上还穿着一件印着物流公司名字的工作服。他脸色灰白,额头上全是冷汗,眼睛半睁着,目光是散的,嘴里在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,谁都听不清。
监护仪上:血压八十一,五十。心率一百零六。血氧九十四。
“什么情况?”
赵凯的声音是抖的,可说得很快,一条一条,像背过很多遍:
“孟庆山,五十八岁。凌晨五点半,在家里突然胸痛,说是撕着疼,出了一身大汗。早上七点,家属送来的。”
“我夜班接的。心电图,下壁和侧壁有轻度ST-T改变。肌钙蛋白零点零八,轻度升高。”
“我按急性冠脉综合征处理的。吸氧,吗啡镇痛,阿司匹林三百,氯吡格雷三百,负荷量。联系了心内。”
“心内的住院医来看过,也同意,说是非ST段抬高型,安排今天下午导管室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八点交班,我没走。”
“我想等心内来接走再走。”
陆时安看了他一眼。
一个夜班下来,又在抢救室里守了五个多钟头,就为了等一个病人被接走。
去年这个时候的赵凯,不会干这种事。
去年这个时候的赵凯,漏了一个食管破裂,被他拿三百八十六块钱的CT兜住;年底又漏了一个坏死性筋膜炎,在复盘会上低着头,说了一句对不起。
现在他又站在了这个位置上。
陆时安看见他攥着心电图的那只手,一直在抖。
“血压什么时候开始掉的?”
“一点二十还是一百三十几。”赵凯说,“一点半,护士叫我,说人叫不醒了,血压八十。”
陆时安看了一眼墙上的钟。
一点三十四分。
“今天白班是谁?”
“卢老师。”护士说,“二床心跳骤停,她在那边按着呢。”
隔着两道帘子,另一头传来按压的声音和除颤仪充电的尖啸。
面板在陆时安眼前弹了出来。
【???(未鉴定)|Lv.44|首领|狂暴倒计时 01:30:00】
首领。
一个半小时。
陆时安没看那行字。
它给不了答案,也当不了证据。一个半小时是它的数,不是他的。他得自己找。
他把床边那一叠病历抓过来,翻。
入院记录,赵凯写的,字很工整。胸痛,性质“压榨样/撕裂样”,两个词中间画了一道斜线。放射到“后背”。伴大汗。
既往史:高血压十年,“吃药不规律”。
心电图一张一张翻过去。ST-T改变,确实有,不重。
肌钙蛋白,零点零八。
D-二聚体:没做。
胸片:没做,“待心内会诊后”。
他又往后翻。
十点半的病程记录,赵凯写的:“患者诉背痛,予吗啡3mg静推。”
十二点的病程记录:“患者诉腰痛,双下肢麻木感,考虑体位相关,嘱家属协助翻身。”
陆时安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。
背痛。腰痛。腿麻。
疼痛在往下走。
赵凯的处理,照着教科书,一条都没错。胸痛,大汗,心电图改变,肌钙蛋白升高,排在第一位的,就是冠心病。阿司匹林,氯吡格雷,吗啡,联系心内,每一步都写在指南里。
可教科书上还有一种病,写在胸痛那一章很后面的地方。它最会装的,就是冠心病。
“家属在吗?”他问。
“在外面。”护工说。
门口,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正扒着门框往里看,手里攥着一个装着保温杯的布袋子,两只眼睛红得吓人。
陆时安走过去。
“大姐,您是他爱人?”
“是,是……”
“他早上在家里疼的时候,是哪儿疼?”
“胸口,胸口正中间。”女人说,“疼得他直喊,说像有人拿刀往里划。”
“他平时有高血压吗?”
“有,有,十来年了。药……他想起来才吃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……后来他说后背疼,疼到这儿。”女人反手摸着自己的后背,从肩胛骨中间,一路往下摸到腰上,“到了医院,他又说腰疼,说腿发麻,脚底下没劲。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小。
“我跟那个医生说了……那个医生说,是躺久了。”
陆时安站在那儿。
胸口,后背,腰,腿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,从心脏出发,顺着后背,一路往下撕。
赵凯站在他身后,也听见了。
他的脸,一下子白得像纸。
“我……”他嗓子发干,“我是不是……”
“现在不说这个。”陆时安没回头,“床旁胸片,现在拍。D-二聚体急查。交叉配血,先备八个单位。”
护士应了一声,跑出去了。帘子那头,除颤仪又响了一声,卢慧慢悠悠的声音传过来:“继续按。”
陆时安转身回到床边,把听诊器按在那个人的胸口上。
心跳很快。在胸骨左缘,第三、四肋间,每一次心跳之后,都跟着一声很轻的、吹风一样的杂音,拖得长长的。
舒张期的。
“心内的人来的时候,听过心脏没有?”
赵凯张了张嘴:“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“给心内打电话,”陆时安说,“导管室,先别推。”
他掀开被子摸了摸那个人的脚。两只脚都是凉的,右脚比左脚更凉。
门口,那个女人扒着门框问:“医生,他是不是心梗?”
“现在还不能说。”陆时安说。
他看了一眼床上那个人的两只胳膊。左胳膊上绑着监护仪的血压袖带,右胳膊上插着输液针,什么都没绑。
这五个多钟头里,这个人的血压,一直只量了一边。
“再拿一个袖带来。”他说。
护士愣了一下,转身去拿。
没等她回来,陆时安已经从隔壁空床的监护仪上,把那副袖带整个拔了下来。
他抓起两副血压袖带,一边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