纪知行看着他,没动。
走廊上的人都在往手术室那边跑,只有他们两个站在原地。
“你知道写进去意味着什么。”纪知行说,“转诊记录,会诊意见,术后讨论。每一份上面,都会有‘外院按急性冠脉综合征给予双联抗血小板负荷量’这一行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们医院,那个接诊的医生——”
“写。”陆时安又说了一遍。
“开胸的时候,你们得知道他吃过什么,吃了多少,几点吃的。”他说,“这是给你们的。”
“还有一样,是给我们自己的。”
“这一行不写,下一回,我们科还会有人漏。”
纪知行看了他三秒。
然后他点了一下头,什么都没再说,转身推开了手术室的门。
门在他身后合上,门上的红灯亮了。
回市中心,是盛以宁叫的车。
两个人坐在后座上,谁都没说话。陆时安靠着车窗,眼睛闭着,可他没睡着。从昨天早上起床算起,他已经三十多个钟头没合眼了。
快到医院的时候,盛以宁把那个黑盒子塞回了他手里。
“探头你拿着。”她说,“下个月去青石,还得用。”
车到医院东门,快五点了。
他没回宿舍。
他上了二楼的医生办公室,打开电脑,先干了一件事:给孟庆山补写转运记录。
最上面那一段,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敲:
“患者于今日7时30分,在我院按急性冠脉综合征处理,给予阿司匹林300mg、氯吡格雷300mg口服负荷剂量。13时40分确诊急性主动脉夹层(Stanford A型)后,已电话告知接收医院心外科,提示术中出血风险。”
每一个时间,他都对着赵凯那张纸,核了一遍。
写完转运记录,他又打开了医院的不良事件上报系统。
这个系统,全院一年上报不到三十条,一大半还是护理部的跌倒和压疮。医生主动报的,少得可怜。
报了,就等于白纸黑字承认:我们这儿,出了一个差点要命的错。
他点开“新建”。
事件类型:诊断相关。
事件经过:他写了整整两页。从早上七点零二分病人进门,写到十五点二十分病人进了省人民的手术室。每一个时间点,每一个决定,每一个没做的检查。
原因分析那一栏,他写了三条:
一,接诊时未测双上肢血压,未查D-二聚体,未行床旁超声评估主动脉根部;
二,胸痛描述中“撕裂样”“向背部放射”“疼痛部位迁移”等提示信息,未被纳入鉴别;
三,本科室现行急性胸痛处置流程中,无“双上肢血压”“主动脉评估”强制项。
第三条,他写完,停了很久。
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。
赵凯站在门口。
他换了一身衣服,头发湿的,像是刚冲过凉水,可那张脸还是白的,比下午在抢救室里还白。
“卢老师让我回去睡觉。”他说,“我睡不着。”
他走进来,看见电脑屏幕上那个上报系统的界面,站住了。
他看了很久。
“你在报这个?”
“嗯。”
赵凯在旁边那张椅子上坐下了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攥成拳头,又松开,又攥成拳头。
“我完了。”他说。
声音很轻,像是在跟自己说。
“去年食管破裂,年底坏死性筋膜炎,现在……现在是夹层。”
“一年三回。”
“我表哥保不住我了。也不会保了。”
“他要是知道你报了,”赵凯看着那块屏幕,“会让你撤。”
“那是他的事。”陆时安说。
他把屏幕往赵凯那边转了转,把光标移到“当事人陈述”那一栏。
那一栏是空的。
他把键盘推了过去。
“签字。”他说,“写你自己的那一段。”
赵凯愣住了。
“写你自己的那一段。”陆时安又说了一遍,“你看到了什么,你想的是什么,你为什么那么判断,你漏了什么。”
“你写的那张纸,一分钟一行,一个时间都没漏。这一段,你照着那张纸写。”
“别人写你,是别人的。你自己写,才是你的。”
赵凯看着那个空白的框,看了很久。
他把手放上键盘,手指在键上停了好几秒,才敲下第一个字。
他写得很慢。
写一行,删半行,再写。
写到“入院记录中胸痛性质记录为‘压榨样/撕裂样’,本人当时考虑急性冠脉综合征可能性更大”那一句的时候,他停下来,把脸埋进手里,坐了很久。
陆时安没催他。
他起身去护士站,倒了两杯热水,放了一杯在赵凯手边。
七点多,孟庆山的老婆从省人民打来电话,声音还是抖的,说手术还在做,说那边的医生讲,血渗得厉害,血小板一袋一袋地往里输。
陆时安听着,说了一句“我知道了”。赵凯在旁边,一直没抬头,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。
八点多,赵凯写完了。
最后一行,他写的是:“以上陈述属实。本人对本次诊断失误负有直接责任。”
然后,在当事人签名那一栏,打上了自己的名字。
陆时安把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点了提交。
屏幕上跳出一行字:上报成功。
九点,冯静来了。
她是来看青石那两台记录的。陆时安把那个新本子,还有两份手写的手术记录,一起交给她。
她先看吴小满那一份,看得很仔细,看完了,拿笔在记录的最后写了两个字:八十。
然后她翻到罗长贵那一页。
她看了很久。
受伤—到院:三小时十分。到院—开腹:四十一分钟。死亡时间:八点二十七分。
她把本子合上了,没有写分数。
“这一页,”她说,“不打分。”
她起身要走,看见打印机里吐出来的那份上报单,拿起来看了一遍。看到原因分析第三条,她停住了。
“这一条,”她把单子放下,“礼拜三复盘会,你来讲。”
夜里十一点,陆时安一个人坐在值班室的上铺,把那个黑皮的小账本掏了出来。
他翻到欠人账那一页。
那一页上,还挂着一行:欠盛以宁,一顿饭。
他在底下,写了新的一行。
“赵凯:胸痛流程里,缺了一条。”
那一条,不是赵凯一个人漏的。是科里的流程里,本来就没有。是他们这些在急诊站了好几年的人,谁都没想起来往上写。
这一笔,是科里欠赵凯的。
面板轻轻地亮了一下。
【小账本·欠人账:新增一条——赵凯(对方不知情)】
他看着那一行,把本子合上了。
三天以后,他的手机上收到一条短信。
发信人:纪知行。
“人醒了。拔了管,能说话了。Bentall,八个小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