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拜三下午两点，急诊科示教室。
复盘会。
屋里坐了二十几个人。急诊内科、急诊外科、护理组，能来的都来了。前排是雷振华、冯静、卢慧；靠门那一侧，是医务处来的两个人。
带队的是质控科的周科长，五十出头，戴一副老花镜，面前摊着一个文件夹。
胡斌没来。
赵凯是他表弟，按规定，他回避。
赵凯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，腰挺得很直，两只手放在腿上，一直没抬头。
最后一排的另一个角落里，还坐着一个人。
唐远征。
他是开会前五分钟进来的，没打招呼，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门边上，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。雷振华看见了，张嘴想说什么，他摆了摆手，意思是：你们开你们的。
会是冯静主持的。
她先把事情的经过念了一遍。照着那份不良事件上报单念的，一个时间点都没落。
念完了，她抬起头：“患者昨天已经转出心外科监护室。今天早上能下床坐一会儿了。”
屋里有人松了一口气。
周科长清了清嗓子，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。
“人救回来了，这是好事。”他说，“但是这个事，性质要定清楚。”
“省人民那边，前天已经把会诊意见发过来了。里面写得明明白白：外院按急性冠脉综合征给予双联抗血小板负荷量。患者术中出血多，输了多少血小板、多少血浆，也写得明明白白。”
“家属那边，目前还没有提出异议。可谁也不敢保证以后。”
他翻了一页文件夹。
“医务处的意见是：定性为误诊。接诊医师赵凯，全院通报批评，扣发当季绩效，暂停独立值班三个月。”
屋里一下子安静了。
最后一排，赵凯的肩膀往下一沉。
“这也是对上面、对家属，有个交代。”周科长补了一句。
雷振华一直抱着胳膊坐在前排，这时候把胳膊放下了。
他没拍桌子。
他只是把那只印着“先进工作者”的搪瓷缸子，往桌上一放。
“要处分，”他说，“先处分我。”
周科长愣了一下：“雷主任，这——”
“急诊的胸痛流程，是我签的字。”雷振华说，“流程里没有那一条，是我没写进去。你们处分一个照着流程干活的住院医，不处分签流程的主任，这叫哪门子交代？”
周科长张了张嘴，没接上话。
屋里没人出声。
陆时安站了起来。
“周科长，我能说几句吗？”
周科长看了一眼冯静，冯静点了点头。
陆时安走到前面，没拿稿子。
“我说三段。”
“第一段，说病。”
“A型主动脉夹层，在急诊，首诊漏掉的比例，国外报道的数据是三成以上。最常被当成的，就是急性冠脉综合征。”
“为什么？因为它会胸痛，会出汗，心电图会有改变，撕口要是牵到冠状动脉开口，肌钙蛋白也会升。”
“赵凯那天看到的，心电图、肌钙蛋白、病人的症状，每一样都指向冠脉综合征。心内科的住院医来看过，也是这个判断。”
“这个判断，放在那个时候，站得住。”
周科长没说话，拿笔在本子上记了一行。
“第二段，说赵凯该担的。”
陆时安顿了一下，看了一眼最后一排。
“撕裂样胸痛，加大汗，加疼痛往背上走。这几样凑在一起，应该同时想到夹层。想到了，就该做两件事：量两边胳膊的血压，查一个D-二聚体。”
“这两件事，一共花三分钟。”
“他没做。”
“这是他该担的。”
赵凯坐在角落里，一动没动。听到“他没做”那三个字的时候，他抬了一下头，看了陆时安一眼，又低了下去。
“第三段，说科里该担的。”
陆时安把一张纸放在桌上，推到周科长面前。
“我们现在的急性胸痛处置流程，一共十一条。第一条是心电图，第二条是肌钙蛋白，第三条是联系心内。”
“十一条里，没有一条写着：量两边胳膊的血压。”
“我这两天，把咱们科上个季度所有的急性胸痛病历翻了一遍。一共一百零三份。量过双上肢血压的，两份。”
“两份。”
“那天值班的要不是赵凯，换成在座的任何一个人，大概率也是这么走的。”
“一个住院医，半夜一个人值班，他照着流程走，每一步都走对了，还是漏了。那就不光是他一个人的问题。”
“是流程上，缺了一块。”
他指了指那张纸。
“这是修订稿。所有急性胸痛病人，首诊十分钟之内，必须测双上肢血压，必须做床旁超声看主动脉根部，结果写进病程。不做，不许往下走。”
示教室里安静了很久。
冯静第一个开口。
“我附议。”
卢慧慢悠悠地接了一句：“急诊内科，从今天晚上的夜班开始执行。”
几个护士互相看了一眼，护士组长站起来：“分诊台的胸痛评估单，我们今天改。”
周科长低头看着那张纸，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上。
“流程改了，”他抬起头，“那这一次，就不算误诊了？”
“算延误。”陆时安说，“他该担的，一样不少。他自己的那一段，上报单上是他亲手写的，签了名。”
周科长翻开文件夹，找到那份上报单的复印件，看着“当事人陈述”那一栏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，他把老花镜推了回去。
“那……”他说，“定性改成诊断延误。接诊医师写书面检查，科内整改，医务处备案。修订的流程，报医务处审核以后，全院推广。”
他合上文件夹，站了起来。
门边上，唐远征一直没说话。散会的时候，他站起来，路过前排，停了一下。
“今年全院的不良事件上报系统里，”他说，“这是第一份，医生自己报的。”
他说完，拿着保温杯出去了。
面板在陆时安眼前一行一行地亮起来。
【科内制度：急性胸痛首诊双上肢血压、主动脉根部超声强制项】
【冯静｜好感+5（80）】
【唐远征｜好感+5（60）】
人一个一个地走了。
雷振华端着搪瓷缸子从他身边过，哼了一声：“你小子，把我的话都说完了。”
方子豪路过陆时安身边，压低声音：“陆哥，雷主任刚才那一下，搪瓷缸子都没舍得拍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是真心疼那个缸子。”
陆时安没笑。
他在收拾桌上的东西，收着收着，停了下来。
示教室里的人走空了，椅子东倒西歪地摆着。
最后一排的角落里，还坐着一个人。
赵凯没走。
他就那么坐着，两只手放在腿上，一动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