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时安把桌上的东西收完了,赵凯还坐在那儿。
门口还没走干净。方子豪在等他,苗小葵回来找落下的笔记本,两个护士在门边上整理那摞胸痛评估单,冯静靠着门框,正在跟护士组长交代分诊台的事。
七八个人。
赵凯站了起来。
他从最后一排走过来,走得很慢,经过一排一排东倒西歪的椅子,一直走到示教室最前面,走到陆时安面前,站住了。
门口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事。冯静跟护士组长交代到一半,话停了。一个护士手里那摞评估单,滑下去两张。
赵凯看着他,嘴唇动了好几下,没出声。
然后,他弯下腰,鞠了一个躬。
不是点头那种。是腰弯下去,弯到跟地面平,停在那儿,停了好几秒。
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他直起身子来,脸涨得通红,眼睛也是红的。
“陆老师,”他说,“我想跟你学。”
苗小葵手里的笔记本,“啪”地掉在了地上。
没人去捡。
陆时安站在那儿,没说话。
他想起去年夏天。去年夏天,这个人给主任端茶,拦着不让他给病人做CT,说“一个科聘的,谁给你的权限”;秋天,这个人把考试那几天排成他的夜班;再后来,实名举报他收病人的钱,约谈室里,他把小账本一页一页摊开,才把自己摘干净。
那天,他当着这个人的面,在小账本上记了一笔仇账。
年底,这个人漏了一个坏死性筋膜炎,在复盘会上低着头,说了一句对不起。那天下楼梯的时候,面板问他:仇账条目,是否保留。
他说,划掉。
他又想起礼拜六的抢救室。这个人一个夜班下来,没走,守了五个多钟头,就为了等一个病人被接走。想起那张A4纸,一分钟一行,字是歪的,一个时间都没漏。想起最底下那一行:本人在接诊时未测双上肢血压,未查D-二聚体。
陆时安沉默了很久。
他自己还是个住院医。带人,不是嘴上答应一声的事。以后这个人再漏一个,别人会说:他是陆时安带的。
这一笔,也要记在他身上。
“三个条件。”他说。
赵凯使劲点头。
“第一,你收的每一个病人,第一份病程,写完先给我看。”
“不管我在不在班上,不管我在干什么,夜里三点也一样。你写完,发给我,我看完了,你再往下走。”
“好。”
“第二,每个礼拜五晚上,交班以后,你讲一个病例。讲给全科听。”
“讲你自己做错的。”
赵凯的脸,一下子白了。
当着全科的人,一个礼拜讲一回自己怎么错的。
他站在那儿,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……好。”
“第三。”陆时安看着他,“从今天起,不许叫我老师。”
赵凯愣住了。
“那……那我叫什么?”
“叫陆时安。”
屋里安静了两秒。
门口,方子豪憋了半天,终于憋不住了,压着嗓子跟苗小葵嘀咕:“这三个条件,比拜师还狠。”
苗小葵从地上捡起笔记本,小声回了一句:“这是什么武侠片名场面啊……”
“我是不是以后得叫赵凯师弟?”
“你闭嘴吧。”
赵凯站在那儿,看着陆时安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又点了一下头。
“陆时安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叫得很生,像舌头打了个结。
“嗯。”
“今天晚上我夜班。”赵凯说,“第一份病程,写完了发给你。”
“发吧。”
赵凯转过身,走出了示教室。走到门口,冯静侧了一下身子,让他过去。
他出去的时候,腰挺得很直。走到走廊拐角,他停了一下,回过头,冲着示教室的门口又弯了一下腰。这一回,弯得小一点。
人散了。
陆时安最后一个出来。冯静还靠在走廊的墙上,像是在等他。
“你自己还是个住院医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主治都没考。”
“礼拜天考。”
冯静没笑。她看着走廊尽头赵凯的背影,看了一会儿,开口了。
“带人,不是教。”
陆时安看着她。
“是试。”冯静说,“你给他一台,他接得住,下一台就给他更难的。他接不住——他过不了你那条线,下一台就别带他。”
“什么也不用说。”
“他自己会懂。”
她说完,把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,走了。
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没回头。
“我带你,也是这么带的。”
陆时安站在走廊上。
去年夏天,冯静给他的缝合打四十分。后来六十分。后来八十分。她从来没夸过他一句,可每一回打完分,下一台,她都会把更难的那一台排给他。
原来那不是打分。
是试。
面板在他眼前亮了起来。
这一回,是一整块新的界面,从下往上铺开,边框是淡金色的。
【新系统开启:带教系统】
【开启条件:“拜师”事件——已达成】
【首位学生:赵凯(急诊内科·院聘)|当前评级:D】
【说明:学生的成长将产出“传承点”;宿主可为学生附加“羁绊”增益】
【传承点:0】
他点开“羁绊”那一格,里面只有一行:【可附加:0/1|需传承点10】
传承点。
他盯着这三个字,想起老孙。
去年,老孙扔给他一本硬皮笔记,十年的手术经验,密密麻麻。中间某一页的角上,有一行小字:小陆,规培第一年。第一次放闭式引流,手不抖。是块料。
老孙没说过一句“我带你”。
可他就是这么被带出来的。
他把面板关了。
方子豪从示教室里探出半个脑袋:“陆哥,你都收徒弟了,那我算什么?”
“你算饭搭子。”
“……行吧,饭搭子也是搭子。”
那天夜里,他在老鲁的顶楼上翻第三本书,翻到神经外科最后一章。两点十七分,手机震了一下。
赵凯发来的。一张照片,拍的是一份手写的首次病程记录,字写得很工整,一笔一画,像小学生交作业。
病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胸痛。主诉,现病史,既往史,查体。查体那一栏的第一行写着:双上肢血压,左一百二十八、七十六,右一百二十六、七十四。
底下还有一行:床旁超声,主动脉根部三点二公分,未见内膜片。
陆时安看完,回了两条。一条指出他漏写了疼痛的持续时间,一条问他为什么没写吸烟史。
最后,他又补了一句:“血压那一行,写得对。”
消息发出去,面板又亮了。
【学生:赵凯|首份病程已提交】
最底下,慢慢浮出来一行小字。
字是灰的,跟上面那些不一样。
【提示:带教系统的等级,由学生的成长决定,与宿主无关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