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二十八号，礼拜二，挂牌第十天。
早上七点半交班。二十四张床，住了二十三张。
挂牌那天上午搬上来九个病人，第二天夜里收了三个，到第四天，床就满了。空着的那一张是急外24，蒋红梅留的，她说急诊夜里总要来一个，床满了再往哪儿塞，就又回到楼下走廊里去了。
方子豪站在白板前面报床，一张一张报。
“急外1，骨盆骨折外固定术后第九天，今天下地。急外3，脾破裂保守第六天，血色素稳了。急外7，小肠穿孔修补术后第五天，昨天排气——”
“放屁了是吧。”老孙在后面插了一句。
“放了。”方子豪说，“病人自己跟我汇报的，说放了三个，一个比一个响。”
护士站里有人笑出了声。蒋红梅咳嗽了一下，笑声没了。
赵凯报他那六张床，报得比方子豪慢，每一张后面都跟着一句“需要注意的是”。报完了，冯静拿红笔在交班本上画了两个圈，说了两个字：“啰嗦。”赵凯点头。冯静又说：“但是对的。”
交完班，八点。
陆时安回到医生办公室，把执行秘书那摞东西从抽屉里拿出来。
这十天，他过得很满。
礼拜天那盘棋，他输了。没让，是真输了——前一天夜里在天台上吹了一个钟头的风，脑子里全是事，第十七步就丢了一个车。盛老头赢了棋，骂了他一下午“心不在焉”，临走塞给他一罐腌萝卜，说：“给以宁。”
礼拜一开始，执行秘书的活就压下来了。省里的自评表，一百八十六项，一项一项对着标准填。他每天夜里填二十项，填到昨天，填到第九十一项，卡住了。
第九十一项：是否具备主动脉球囊阻断（REBOA）等高级复苏技术。
他在那一栏里写了一个“否”，又划掉，空着。
他正盯着那一栏发愣，面板亮了。
不是往上浮的一行字。是一整块，从他眼前往两边铺开，铺满了半个医生办公室，比他那个用了一年半的个人面板大出去三倍。
【科室运行满十天｜首批数据采集完成】
【新系统开启：科室系统】
【科室：急诊外科｜等级 D｜声望 120｜科室委托刷新中】
最上面一排，是数字。
床位：24（在床23）。手术间：1（+1，明年三月）。挂牌后台次：16。严重并发症：0。患者满意度：样本不足。
他看到“样本不足”四个字，想起方子豪上礼拜说的，要给每个出院病人发一张好评卡，被冯静一句话摁了回去：“看病又不是开网店。”
第二排，是设备。一格一格排着，像游戏里的背包。
亮着的格子不多。床旁超声，1台。便携超声，1台——格子右下角有一行小字：捐赠，纪念三金物流司机周建华。C臂，共用（骨科）。
剩下的，一半是灰的。
杂交手术室：无。快速输血系统：无。创伤复苏单元：无。
最后一个灰格子，字比别的都多。
REBOA主动脉球囊：无。
下面一行小字：全省仅东岭省人民医院开展。
陆时安看着那个灰格子，看了很久。
一根球囊，从大腿根的股动脉送进去，送到腹主动脉下段，打起来。骨盆里、两条腿里的血，先止住一大半，给手术室抢出几十分钟。
罗长贵到青石县医院的时候，收缩压五十八。
书上的东西，他看过。可他一次也没做过，这家医院里，也没有一个人做过。
他伸手去点那个灰格子。
【该设备格无法通过功勋点解锁】
【解锁条件：未知】
好家伙，连商城都不卖。他把手收了回来。
第三排，是人员。每个名字后面，跟着一个等级，一根成长条。
孙大成｜主任｜Lv.48。
冯静｜副主任（兼）｜Lv.45。
陆时安｜主治｜Lv.29。
方子豪｜住院医｜Lv.18。成长条走到了六成多，后面一行小字：距下一阶段：独立主刀阑尾切除（2/3）。
赵凯｜住院医｜Lv.16。成长条四成，小字：距下一阶段：独立完成病例汇报（7/10）。
再往下，是四个轮转医师的名字，灰着，旁边一行字：轮转期满后自动移出。
陆时安把方子豪那一行看了两遍，扭头朝走廊喊了一声。
“方子豪。”
方子豪从换药室探出半个脑袋：“到！”
“下午那台阑尾，你主刀。我给你拉钩。”
走廊里安静了两秒。
“陆哥，”方子豪说，“你今天吃错药了？还是在给我画饼？”
“不要算了。”
“要要要！”方子豪一边往回缩一边喊，“苗小葵！下午那台阑尾我主刀！帮我跟老杜说一声，让他给我留个好点的麻醉！”
苗小葵的声音从护士站飘过来：“老杜说他只有一种麻醉，不分好坏。”
面板的最后一排，是委托。
【首条科室委托（橙）：区域创伤中心申报】
【报酬：科室等级 D→C｜设备格解锁×1｜科室声望+200】
【说明：科室委托的报酬不再是个人经验，而是科室资源】
他看着“科室资源”四个字。
一年半以来，系统给他的东西，都是他一个人的。经验，功勋点，等级，一把旧钳子，一盏头灯。
现在，它不给他了。它给这间屋子。给一张床，一台机器，一个灰格子。
他想起那张钉在软木板上的图。一个人的等级再高，也省不下那四十一分钟。
下午两点，十二号间。
方子豪站在主刀的位置上，陆时安站在对面，拿着拉钩。老杜在头架后面，盯着监护仪。
麦氏切口，四公分。方子豪的手起先有点僵，切皮切得太浅，又补了一刀。陆时安没说话，拉钩往外带了半公分，把视野让出来。
找到盲肠，顺着结肠带往下摸，阑尾在盲肠后面，粘着。方子豪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别急着拽。”陆时安说，“先把系膜看清楚。”
方子豪没拽。分系膜，结扎，荷包，包埋。最后一针打完结，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。
“三十四分钟。”老杜说，“比你陆哥第一台，慢三分钟。”
“……老杜，”方子豪说，“你能不能让我高兴五分钟？”
“能。”老杜说，“你高兴吧。我下班回家喂鱼。”
面板在陆时安眼前跳了一下。
【科室人员成长：方子豪｜Lv.18 → Lv.19】
【科室声望+5（125）】
他看着那一行，觉得比自己升级那几回，还要痛快一点。
夜里十点，他把自评表从第九十二项填到第一百一十项，揉了揉眼睛，又把科室面板调了出来。
这一回，他往下拉到了底。
人员栏最底下，还有一栏小字：关联人员。
杜春生｜麻醉科（派驻）｜Lv.41。
最后一行，只有一个名字。
雷振华｜急诊科主任｜Lv.52｜状态：退休倒计时（3年11个月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