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拜天中午,行政楼几乎是空的。
四楼走廊里只有院长办公室的门开着一条缝,里面的灯亮着。
上楼之前,他在楼下的小花园里收到方子豪一条消息:“陆哥,院长找你,是不是要批评你早恋(狗头)”
他回了两个字:“换药。”
那头回了一个敬礼的表情。
陆时安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唐远征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摊着一摞文件,旁边一个饭盒,饭盒里的米饭已经凉了,只扒了两口。
“坐。”唐远征说,“吃了没有?”
“还没。”
“那就长话短说。”
唐远征把饭盒盖子扣上,推到一边。
他以为唐远征要说的,是天台上那件事。全院都知道了,院长知道也不奇怪。
唐远征没提那件事。
他从那摞文件里抽出一份,推到陆时安面前。
红头文件,省卫健委的抬头。
《关于开展全省区域创伤中心建设与评审工作的通知》。
陆时安一行一行往下看。
全省拟建设区域创伤中心三家。建设标准:二十四小时在岗的创伤救治团队;独立的创伤复苏单元;急诊CT、急诊手术室、急诊介入的响应时限;大量输血方案;创伤重症监护;创伤数据登记系统;对下级医院的转诊与技术帮扶网络。
分布:澄州一家,另外两家,在东部和西部的地市。
澄州这一家,省属医院、市属医院,都可以报。
申报截止:明年三月。评审:明年上半年。
他看完了,抬起头。
唐远征看着他,说了三句话。
“第一,市中心医院要报。”
“第二,牵头的科室,是急诊外科。”
陆时安点了点头。这两句,他看完文件就想到了。二十四张床,一间手术室,一个刚挂牌一天的科室,牵头去报一个省级的创伤中心——听上去像个笑话。可这家医院里,除了一个昨天上午才挂牌的科,没有第二个科能牵这个头——一个创伤病人进门,要骨科、普外、胸外、神外、介入、麻醉、输血科一起动,哪一个专科牵头,都只管得了自己那一块。
唐远征停了一下。
“第三。”
他把手里的笔放下了。
“你今年二十八,是主治。”唐远征说,“按规矩,创伤中心筹备组的执行秘书,轮不到你。筹备组组长是我,副组长是雷振华、孙大成,执行秘书——按惯例,该是一个副高以上、有管理经验的人。”
“我准备破一次规矩。”
陆时安愣住了。
“执行秘书,你来当。”
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窗外,楼下停车场里,一辆救护车倒着车,倒车提示音一声一声地响。
“唐院长,我——”
“你先别急着推。”唐远征说,“你听我说完。”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。陆时安认得那张纸——院务会议室软木板上那张图的复印件,七种颜色的线,十四个时间点,中间一段红笔圈着。
“创伤中心要什么?”唐远征拿指头点着那张纸,“二十四小时有人在,一个电话,七个科同时动。数据,每一个病人从受伤到进门到上台,几点几分,一分一分记清楚。下面县医院送上来的病人,路上怎么稳,到了怎么接。”
“这些东西,这家医院里,谁手里有?”
他没等陆时安回答。
“青石县那个时间本,是你开的头。老孙那三百一十七张卡片,是你整成文章的。这张图,是你画的。胸痛流程,核查规定,升级单,三条都是你起草的。”
“执行秘书,是干活的位子,不是摆资历的位子。”唐远征说,“说白了,写材料,跑腿,挨骂,背锅,全院最累的那一个。这个活,你干得了。”
写材料,跑腿,挨骂,背锅。方子豪管这种人叫“天选打工人”。
陆时安坐在那儿,很久没说话。
他想起了很多东西。
青石县人民医院那个手术室,空调开到三十度,食堂的保温桶里装着三十八度的盐水。罗长贵,受伤到院三个小时十分。郭大年那个“时间本”,从第一行写到了第二本。
顾一帆,西岭市人民医院,拨着参赛证的挂绳,说“我今年准备得比去年好”。
那张图上,红笔圈起来的四十一分钟。
一个区域创伤中心,要的就是把这些东西,连成一张网。
“我干。”他说。
唐远征点了点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,好像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。
“三个月。”唐远征伸出三根指头,“申报书,自评表,病例,数据,制度,流程图,下级医院的协作协议,一样都不能少。前年省里评胸痛中心,省人民交上去的材料,装了两个纸箱子。”
“我们有什么?”陆时安问。
“有你那张图。有郭大年那两个本子。有老孙那三百一十七张卡片。有二十四张床,一间手术室,明年三月再给一间。”
“差的呢?”
“差得多。”唐远征说,“差的,我去要。去市里要,去卫健委要,去财务科拍桌子要。你只管一件事——把我们有的,一样一样摆出来,摆清楚。摆到评审专家翻开第一页,就知道这家医院不是来凑数的。”
他把那份文件收回去,放进抽屉里,又拿出另一张纸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唐远征说,“省卫健委定了,澄州的申报单位之间,要互相看现场。下个月,对方的人来我们这儿看;过完年,我们去他们那儿看。”
“下个月来的,带队的是对方的院长。”
陆时安的心跳了一下。
昨天夜里,楼梯间里,声控灯的嗡嗡声:我爸下个月,要来市中心医院。
唐远征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点他看不太懂的东西。
“你知道,”唐远征问,“澄州另一家报的是谁吗?”
面板在他眼前亮了起来。
【主线委托(预告·橙):区域创伤中心】
【当前身份:筹备组执行秘书】
【提示:本委托将在下一阶段发布】
陆时安没有回答。
他不用回答。
全省只有一家医院,心胸外科全国前列,每年的急诊量是市中心的三倍,手里有全省唯一一套能做REBOA的团队,全省最好的ICU,全省最年轻的一批博士。
全省也只有一家医院,敢在申报材料的封面上,写那三个字。
省人民。
他走出院长办公室的时候,走廊里的窗户开着,十二月的风灌进来,冷得刺骨。
他站在窗边,掏出手机,想给盛以宁发一条消息。
打了几个字,又删了。
他忽然想起纪知行在老田家常菜里说的那句话:别跟盛院长比谁更对。他不是在跟你讲道理,他是在护着一个人。
那一回,他是护着女儿。
这一回,他要护的,是他那家医院。
陆时安把手机揣回口袋里,往急诊走。
走到楼梯口,唐远征站在办公室门口叫住他,扔过来一样东西。
一个馒头,用塑料袋装着,早凉透了。是饭盒旁边那一个,唐远征自己一口没动。
“路上吃。”唐远征说,“下午那盘棋,别饿着肚子下。”
陆时安愣了一下。这件事,他没跟任何人说过。
唐远征已经回屋了,门关上之前,扔出来最后一句:“盛老爷子今天早上六点半给我打的电话,骂了我二十分钟,说我手底下的人谈对象,不先跟他老人家报备。”
下午四点,干休所,还有一盘棋等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