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八点,全科都知道了。
消息的源头,是苗小葵。
那天夜里她值夜班,十二点多,病区消停了一会儿,她下楼到住院楼底下的抽风口那儿透口气,手里捧着一杯热水。
一抬头,看见住院楼的大门开了,走出来两个人。
一前一后。走到台阶底下,后面那个快走了两步,跟前面那个并排了。
路灯底下,看得清清楚楚。
苗小葵手里那杯热水,洒了一半在鞋上。
她站在抽风口那儿,一直等那两个人的背影拐过了门诊楼,才掏出手机,手指头抖着,在护士的小群里发了一行字:
“我嗑的CP,成真了。”
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。
群里没人回。夜里一点,都在忙。
早上七点交班,群里炸了。
八点,方子豪到科里的时候,整个护士站已经在吃瓜了。
方子豪听完,在走廊里站了三秒,转身冲着墙就是一拳,捶得墙皮都掉了一小块。
“我早就说过!我早就说过!”
他捶一下,喊一句:“一月份示教室里写论文,四十七处英文!我早就说过!团雾那天那件白大褂!我早就说过!学术搭子!学术搭子是我说的!”
蒋红梅从护士站里探出头来:“你说过什么?”
“我说过……”方子豪卡了一下,“我在心里说过!”
蒋红梅没理他,缩回头去,接着核对昨天夜里的药。她一边核,一边笑,笑了半天,一句话都没说。
陆时安是八点十分进的门。
电梯里碰见柯嘉明。柯嘉明看了他一眼,说了两个字:“恭喜。”
陆时安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普外的护士群,七点半就转过来了。”柯嘉明说完,电梯到了三楼。陆时安出去了,柯嘉明接着往上,回六楼普外。
他刚走进医生办公室,屋子里的人一下子全安静了,齐刷刷地看着他。
方子豪、苗小葵、两个轮转的住院医,还有一个来送化验单的护工阿姨。
“干什么?”陆时安问。
没有人说话。
苗小葵憋得脸通红,憋了三秒,憋不住了,扭头跑出去了,走廊里传来一阵压着的笑声。
方子豪清了清嗓子,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用一种很沉痛的语气说:“陆哥,恭喜你,脱离单身狗队伍。以后兄弟们的狗粮,就靠你了。”
“……”
“陆哥,”方子豪说,“我等这一天,等了一年半!”
陆时安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拿下来:“去换药。三床,五床,十二床。”
“得嘞!”
方子豪去换药了,走出去两步又回头:“陆哥,今天中午食堂我请——”
“换药。”
急诊内科那边,是苗小葵跑去打听回来的。一群护士围着盛以宁起哄,盛以宁低着头写病历,写完一行,抬起头,只说了一句:“嗯。然后呢?”
一群人愣在那儿,谁也接不上话,就散了。
“盛医生太稳了。”苗小葵回来汇报,一脸崇拜,“她就一个‘嗯’。”
冯静是九点来的。
她进了医生办公室,在排班表前面站了一会儿,拿红笔在表上改了几个地方。改完了,把笔帽扣上,对着陆时安,说了一句话:
“排班避嫌。以后抢救室里,你们两个不排同一台。”
就这一句。说完她走了。
陆时安看了看排班表。他跟盛以宁原来重叠的三个夜班,冯静一个一个错开了。错开以后,两个人的休息日,倒是排在了同一天。
老孙的反应,是方子豪后来转述的。
老孙在主任办公室里,听蒋红梅说完,“哼”了一声。
然后又“哼”了一声。
哼了半天,哼得蒋红梅以为他要发火。最后,他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放,说了一句:
“那小子,终于开窍了。”
说完,他低下头,接着看他的排班表,嘴里嘟囔着:“我还以为他这辈子,只会跟肚子里的东西谈恋爱。”
雷振华端着搪瓷缸子路过医生办公室,在门口站了一下,看了陆时安一眼。
“工作上,”雷振华说,“别给我整出事来。”
“不会。”
雷振华点点头,走了。走出去几步,又回来,探进半个身子:“她爸那边……你心里有数?”
陆时安没答。
雷振华也没等他答,走了。
老杜是在手术室碰见他的,一边给病人上监护,一边慢悠悠地说了一句:“我早就知道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我家那两条红绿灯,”老杜说,“一公一母,一开始谁也不理谁,各游各的。后来有一天,游到一块儿去了。我就知道了。”
陆时安没听懂这跟他有什么关系。
老杜也没解释。
上午十一点,赵凯查完他分管的那几张床,从走廊那头过来,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,看了他一眼,什么都没说,走了。
过了一分钟,陆时安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赵凯发来一个红包。五十二块。
备注:随份子。先随一半。
陆时安看着那个红包,看了半天,没点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是陆时雨。
“哥!!!盛姐早上给我发消息了!!!”后面跟了一排感叹号,又来一条,“我就说她那天剥蒜剥得那么认真,肯定有事!”
他还没回,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这一回,是一个座机号码。区号是本地的。
他接起来。
“陆时安!”
一个老头的声音,中气十足,震得他耳朵嗡嗡响。
盛鸿年。
“盛爷爷——”
“别叫我爷爷!”老头在那头嚷,“我孙女的事,你怎么不先跟我说?”
“我……”
“以宁早上六点就给我打了电话!”老头说,“六点!天还没亮!她先告诉的我!你倒好,一声不吭!你是不是觉得,我一个八十二岁的老头子,不配第一个知道?”
“不是,盛爷爷,昨天夜里才——”
“夜里?”老头的声音一下子更大了,“夜里几点?在哪儿?谁先说的?”
陆时安站在走廊里,被问得一句话都答不上来。
老头在那头骂了五分钟。从“不懂规矩”骂到“下棋一盘都赢不了我,谈对象倒是一步不让”,骂到后来,骂累了,喘了口气。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。
然后,老头的声音低了下来。
“礼拜天下午四点。”盛鸿年说,“带棋来。”
“好。”
“不许让我。”
“好。”
电话挂了。
面板在他眼前亮了起来。
【盛鸿年|好感+10(95)】
【科室氛围:+】
陆时安把手机揣回口袋里,站在走廊里,愣了一会儿。
今天就是礼拜天。下午四点。
他得先去把那副三块钱的木头象棋找出来。
中午十二点,他刚端起饭盒,护士站的电话响了。
蒋红梅接的,听了两句,捂着话筒冲他喊:
“陆时安!院长办公室!唐院长让你现在过去一趟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