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时安看着那一道线。
风很大,他却觉得脸上有点热。
“今年二月五号,”他说,“腊月二十九。下雪那天早上。”
盛以宁没说话,等着他往下说。
“那天,我们从后街吃完早饭往回走。雪下得很大,你走在前面,我走在后面。走到一半,我在心里排事情——给我妈打电话,换那张捆了铁丝的凳子,修厕所被风吹坏的门,多备一个火盆……排到第五件,排不下去了。”
“第五件是:我妈要是问你是谁,我怎么答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后来,走到急诊门口,你爸的车停在那儿。”
盛以宁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“你爸走了以后,你进了更衣室换衣服。我一个人站在门口的台阶上,雪越下越大。我把这个本子掏出来,翻到后面空白的那一页,写了你的名字。”
盛以宁低头看着那三个字。
“这个本子,有规矩。”陆时安说,“名字后面,要跟东西。欠多少钱,垫了多少,欠一顿饭,欠一个公道。借了要还,垫了要收,欠了要补。记上去的,都是能算清楚的事。算清楚了,就划掉一行。”
“那天,我写完你的名字,笔就停在那儿了。”
“我想往后面写点什么。可我写不出来。”
“不是想不出来。”他说,“是写什么都不对。写一顿饭,不对。写一个人情,也不对。你这三个字后面,我填不进去任何一个能算清楚的数。”
“这件事,记不进这本账里。”
“所以我划了一道。”
他看着她手指底下那道线。
“划得很轻。因为我不是想划掉它。我只是不知道,它该放在哪一页。”
天台上的风,一阵一阵地从北边刮过来。楼下,又一辆救护车开进了急诊的门,蓝灯一闪一闪。
盛以宁一直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她才开口,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:“那天,你在台阶上站了多久?”
陆时安想了想:“不知道。保安老韩出来扫了一趟雪。”
“二十分钟。”盛以宁说。
他愣住了。
“更衣室的窗户,正对着急诊门口。”她说,“我换完衣服,没出去,站在窗户后面,看了二十分钟。看你站在雪里,肩膀上落了一层,手里拿着个本子,写了几个字,又划了一道。”
“我一直不知道你写的是什么。”
她低下头,看着那三个字和那一道线。
“原来是这个。”
她又说:“那天早上,我爸说,过完年,回省人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站在窗户后面,看着你在雪里站着的时候,就想好了。”她说,“我不回。”
“初三早上六点,我去车站找你。那不是一时冲动。那是在更衣室的窗户后面,站了二十分钟,想好的。”
陆时安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支笔。
那是一支很普通的圆珠笔,笔杆上印着医院的名字,笔帽上的夹子断了一半。是他每天插在白大褂胸口的那一支,开过无数张医嘱,签过无数个名字。
他伸出手,把本子从她手里拿了回来。
她没拦。
他把本子摊在水箱的铁皮上,借着那盏昏黄的灯,拔开笔帽。
笔尖落在那三个字后面,落在那道线的尽头。
他写得很慢,一笔一画。
一辈子。
三个字。
不是一顿饭。不是一个公道。不是任何一个能算清楚的数。
写完了,他把笔帽扣上,把本子递还给她。
盛以宁接过本子,低下头,看着那一行字。
盛以宁,一辈子。
她看了很久。
久到楼下那辆救护车的蓝灯灭了,担架推进去了,急诊门口又安静了。久到风把她的围巾吹散了一半,垂下来,在风里飘。
陆时安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他不知道她会说什么。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他这辈子做过的所有决定——自己掏钱给一个没带钱的病人拍CT,说“我考”,拿一只拳头压住一根喷血的股动脉按了一个钟头——都没有这一刻难等。
然后,盛以宁做了一件他完全没有准备的事。
她伸出手,把他手里那支笔拿了过去。
拔开笔帽。
她把本子按在水箱的铁皮上,就在那一行“一辈子”的后面,写了两个字。
她的字,他认得。病历上见过无数回,超声报告上见过无数回,便利贴上见过——“第六章错三道,重做”。
一笔一画,写得很稳。
收到。
写完,她把笔帽扣上,把笔插回他大衣胸口的口袋里,拍了拍。
然后,她把本子合上,塞进他手里。
“收好。”她说,“这一页,不许划。”
陆时安握着那个本子,站在风里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面板在他眼前亮了起来。
不是一行一行往上浮。是一整片光,很慢地铺开,暖黄色的,像冬天夜里一扇亮着灯的窗户。
【盛以宁|好感:90 → 100(满)】
【关系:同事 → 恋人】
【提示:随身饰品【小账本】觉醒(第二阶段)】
【说明:此页不计入任何一本账】
不计入任何一本账。
钱账会清零,替垫账会翻页,欠人账会一行一行划掉,仇账会交出去。这一页,哪一本都不归。
他看着那一行字,看了很久。
盛以宁没看见那片光。她把被风吹散的围巾重新裹好,往他身边靠了一步,把一只手插进了他的大衣口袋里。
他的口袋里,是那个小账本。她的手指碰到了本子的封皮,停了一下,没拿出来,就那么揣着。
两个人并排站着,看着底下的城。
江上那座桥的灯,还亮着。老城区的广告牌灭了几块。城北那一片黑里头,干休所三号楼三层那扇窗户,也灭了。
“你刚才说,第五件事。”盛以宁忽然开口,“你妈要是问我是谁,你怎么答。后来,她问了吗?”
“问了。初三那天晚上,在灶屋里,小声问的。”
“你怎么答的?”
“我说,同事。”
盛以宁“嗯”了一声:“那下回她再问呢?”
陆时安想了很久:“我还没想好怎么说。”
“那就想好了再说。”她说,“反正本子上写着呢。”
“冷。”盛以宁说。
“那下去。”
“再站一会儿。”
他们又站了一会儿。
十二点,远处传来一阵钟声,是江边那座老钟楼。
盛以宁把手从他口袋里抽出来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明天你还有白班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排班表我看过了。”她说,“你们科的排班表,我每个礼拜都看。”
两个人一前一后,往楼梯间走。
铁门推开,楼梯间里的声控灯亮了。她走在前面,下了两级台阶,忽然停住了。
她没回头。
“有件事,我得先告诉你。”她说。
陆时安站在她身后,等着。
声控灯的嗡嗡声里,她的声音很轻:
“我爸下个月,要来市中心医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