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三十一号,礼拜五,下午三点,全院年终总结会。
大礼堂坐满了人。医务处长一个科一个科地念数据,念到急诊外科,停了一下。
这是第一年,急诊外科单列一行。
“急诊外科:全年手术四百二十三台。严重并发症五例。死亡九例。”
念完了,接着念下一个科。
九例。九个名字,陆时安都记得。
最后是唐远征讲话,讲了不到五分钟。最后一句是:“明年三月,市中心医院申报全省区域创伤中心。牵头科室,急诊外科。筹备组执行秘书,陆时安。”
礼堂里嗡了一下。坐在前排的几个科主任回过头来,找了一圈,才找到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那个人。
散会的时候,医务处给每个医生发了一张个人年度工作量表。他那张上面写着:
主刀:一百六十一台。
多点执业(青石县人民医院):九次。
论文:两篇。第一作者一篇,第二作者一篇。
带教住院医师:两人。
省级青年外科医师临床技能大赛:第一名。
职称:主治医师。
方子豪凑过来看了一眼,啧了一声:“陆哥,你这张表,卷王本王了。”
陆时安把那张纸折起来,揣进口袋里。
去年这个时候,他也领过一张。主刀那一栏,是个个位数。那一年他在台上站过多少回,他自己数得清;可前十个月他是科聘,手术记录上术者那一栏,签的多半是别人的名字。
面板亮了。医院在盘点,它也在盘点。
【年度结算|经验+4,000】
【等级:Lv.29 → Lv.31】
【属性:体力21 专注24 手稳26 胆识21 口碑128】
【提示:第二专精已开放(可暂缓选择)】
第二专精的选项列了三个,他看了一眼,关上了。不急。
他打开称号栏,把【科聘之光】取了下来,放进仓库。换上去的,是九月份那一个。
【称号槽4:刀下留人(蓝)/团雾里的刀(紫)/老兵的认可(金)/把账算清的人(紫)】
科聘之光。一年多以前,那是他身上唯一一个紫色的东西。后来转了编,当了主治,他也一直没摘。
今天摘了。仓库里,它跟群体伤那一夜开出来的一双白色的鞋、一块钱,放在了一起。
五点,食堂二楼,年终聚餐。一个科一张桌子,急诊外科头一回有了自己的桌子。
人事科的小刘跟方子豪是一个县的老乡,被方子豪硬拉过来凑数。小刘酒量不行,三杯啤酒下去,脸红得像刚从手术室出来,话也多了。
“你们冯主任,”小刘拿筷子指着桌子那头,“七月聘主治那回,那份密封的推荐意见,是我拆的。”
桌上一下子安静了。
“整份,就一行字。”
方子豪筷子一放:“写的啥?”
“不能说。”
“老乡!”
小刘憋了半天,憋不住了,两只手在空中比划,比划了好一会儿,才把那行字说出来:
“缝合,一百分。其余,我担保。”
一桌人,谁都没出声。
陆时安想起六月底那天。冯静在档案袋的封条上骑缝签完名,只跟他说了三个字:不许问。他就一直没问。
所有人都去看冯静。
冯静坐在桌子那头,在剥一个橘子。她把橘子皮一瓣一瓣剥干净,把橘子上的白丝一根一根撕掉,面不改色,像是在听别人家的事。
剥完了,她把橘子掰成两半,一半放在自己面前,另一半,隔着一桌子菜,递给了陆时安。
“吃。”
就这一个字。
陆时安接过来,吃了一瓣,酸的。
方子豪张着嘴,看看冯静,又看看陆时安,憋出来一句:“打分狂魔,实锤了。”
老孙拿筷子敲了一下小刘的碗:“你喝多了。”
“我没——”小刘说完这两个字,脑袋一歪,趴在桌上睡着了。
七点散场,他走到食堂门口,二婶的电话来了。那头很吵,有猪在叫。
“时安!你二爷爷能下地了!今天早上自己去喂的猪!”二婶嗓门大得不用开免提,“就是记性还差点,喂完了回来,又问我喂了没有。”
“冯大夫上礼拜又来看了一回,说再过两个月,还能好点。”
电话那头有人抢手机,是小宝:“陆叔叔!我王者上星耀了!”又被二婶抢了回去。
“过年回来不?”二婶又问,“带那个姑娘回来不?”
“回。”
二婶在那头笑了:“那就是带。”
八点,他接了夜班。
跨年夜的急诊,喝多的,放炮崩了手的,吵架动了刀的,一拨接一拨。
九点,手机上跳出一张照片,是郭大年发来的。
照片上是那个“时间本”的第二本,翻开在最新写的那一页。最底下一行,红笔写的:截至十二月三十一日,共五十三例。受伤—开腹,平均两小时四十分。
照片下面,跟着一条消息:“这个数,写进你们的申报材料。丢人,也写。”
两小时四十分。书上说,腹腔出血的病人,最好一个钟头以内上台。
他记得第一本第一页的第一行。罗长贵,受伤—到院三小时十分,到院—开腹四十一分钟。那天郭大年在清汤面馆里说:记下来,才知道时间丢在哪儿了。
他回了一个字:“写。”
九点半,年终绩效到账了。今年头一回,按手术麻醉系统里的名字算。他留出三个月的房租,给家里转了两万。附言:给爸做个胃镜。
三分钟以后,他妈的电话打过来了。
“你钱多烧的?你爸那胃好好的,做什么胃镜?你一个月才挣几个钱,城里房租多贵……”
骂了十分钟,他一句嘴没插。
骂到后来,他妈停下来喘了口气,声音低了一截:“初三来的那个姑娘,你上回说是同事——”
“妈,”他说,“不是同事了。”
那头安静了三秒。
“那你还往家里转钱!”他妈的嗓门一下子又起来了,“留着!过年请人家吃饭!请好一点的!”
他爸在旁边一直没吭声。挂电话之前,他听见他爸在那头咳嗽了一声,说了三个字:“知道了。”
十一点,抢救室消停下来。他坐在值班室的台灯底下,把小账本掏出来,从头翻了一遍。
钱账:欠:无。
替垫账:一页半,平安夜那天夜里,又添了两行。一个在商场门口扮圣诞老人、从台阶上摔断了手腕的大学生,挂号费;一个喝多了找不着家的老头,出租车费。
欠人账,前面三行都划掉了。他在底下,添了两行新的。
郭大年:两个本子。
老杜:第一台那半个钟头。
这两行,他不打算划。
他翻到后面写着她名字的那一页。
盛以宁,一辈子。收到。
一行字,前面是他的笔迹,最后两个字是她的。字底下,还压着水箱铁皮上那一点锈印子。他看了一会儿,把本子合上了。
十二点整,窗外远处,江边放起了烟花。
手机震了两下。
第一条,是盛以宁:“新年快乐。”
第二条,是一个没存的号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