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定两周以后的“再议”，拖到了十二月六号，礼拜一。
下午三点，行政楼三楼，院务会。
还是那张长条桌，还是那些人。唐远征，曹振华，护理部，财务，医务处的夏处长，普外的詹为民，十几个科室主任。
急诊这边，雷振华坐在前面，老孙、冯静坐在他两边，陆时安坐在后面。
软木板上那张图，还钉在正中间。三个礼拜了，没有人摘。有人路过的时候，会停下来看一会儿。
十一月二十号那个礼拜六，郭大年真的坐了两个钟头大巴，把盖了红章的四十一例时间登记送到了急诊。他在护士站喝了一杯水，看了一眼那张图的复印件，说了一句“这个图，比我那个本子好懂”，就赶末班车回去了。
“急诊科。”唐远征说，“两周前的问题，曹院长问的，二十四张床，多救了谁。你们的答案呢？”
雷振华站了起来。
他没有翻开第八稿。第八稿就放在他面前，他一眼都没看。
他走到软木板前面，把那张图摘下来，交给会务，让她放到投影上。
幕布上，出现了那张图。七种颜色的线，十四个时间点。中间一段，红笔圈着。
“我就说三句话。”雷振华说。
“第一句。”
他拿激光笔，点在图的最左边。
“十一月十七号，下午三点零四分，一个三十二岁的仓库理货员，被货架砸了，进了我们急诊的门。钝性胸主动脉损伤，合并骨盆骨折。”
激光笔的红点，沿着那几条线，往右移。
“从进门，到主动脉支架释放，一百零七分钟。”
红点停在红笔圈起来的那一段上。
“这一百零七分钟里，有四十一分钟，花在‘找人’上。”
“十五点二十四分，拍完胸片，第一个电话打出去。十六点零五分，最后一个到床边的专科医生，站到了床边。中间这四十一分钟，病人躺在抢救室里，胸口里兜着一个随时会破的包，骨盆里在往外渗血。七个科的医生，在门诊，在导管室，在病房，在手术台上，各忙各的，等电话，等下台，等人来接班。”
“没有一个人偷懒。每一个人都在尽力。”
“可就是这四十一分钟。”
会议室里很静。
“第二句。”
雷振华把激光笔放下了。
“一个独立的急诊外科，不是医院里多出来一个科。”他说，“是把这四十一分钟省下来。”
“有一个科，二十四小时有人在床边。病人进门，谁先接，谁负责，谁打电话，谁拍板，都是清清楚楚的一句话。开完刀，住在我们自己的床上。术后第五天发烧，是我们的人在床边。”
“曹院长问，多救了谁。”
他看着曹振华。
“救的，就是这四十一分钟里的人。还有九月份那个，转到别的科以后，五天两行病程的人。”
曹振华看着那张图，没说话。
“第三句。”
雷振华停了很久。
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在等。
“我今年五十六，还有四年。”雷振华说，“这一稿，是第八稿。”
“我不想写第九稿了。”
他说完，走回自己的位子，坐下，端起那个搪瓷缸子，喝了一口。
缸子里没有茶，是空的。他也没发现。
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。
然后，第一个开口的，不是唐远征，也不是曹振华。
是詹为民。
普外的代理主任站了起来，拿着一张纸，清了清嗓子。
“我说一句。”他说，“九月份那个病人，是在我们科的床上出的事。”
“两周前，我提了一个联合小组。回去以后，蒋护士长问的那句话，方医生问的那句话，我想了两个礼拜——病人进门，先归谁。我答不上来。”
“普外让出十张床。”
会议室里一下子有了声音。
骨科的主任看了看詹为民，又看了看幕布上那张图，犹豫了一下，也举了手：“骨科那几天加床加得厉害，可……六张，我们挤得出来。”
加上急诊外科原来的八张，二十四张。
护理部主任接着开口：“护士，急诊自己出八个，护理部从明年一月的新护士里补两个。先干着，缺的，我再想办法。”
财务科长推了推老花镜：“两间手术间，今年的钱，是真没有了。十二号间先正式划给急诊外科用，只改造通风和吊塔，花不了多少。第二间，列进明年的预算，三月份上会。”
医务处的夏处长最后说：“授权的事，三个月，一天都省不了。这三个月里，三级手术由冯主任带着做，孙主任和陆医生的授权，我亲自去跟着审。”
一条一条，账都算上了。
唐远征看着桌子两边，等了一会儿，没有人再说话。
“表决吧。”唐远征说。
同意的，举手。
一只手，两只手，三只手……
曹振华举了手。詹为民举了手。护理部主任举了手。
老孙不是院务会成员，没有表决权。他就那么坐着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，攥成了拳头。
陆时安坐在后面，看着那一排举起来的手，一只一只地数。数到一半，他数不下去了。
“通过。”唐远征说，“急诊外科，独立建制。二十四张床，两间手术间——今年先给一间，明年再给一间。人员编制，下周报上来。”
会议室里有人鼓了掌。
雷振华坐在那儿，没动。
冯静在桌子底下，拿手碰了碰他的胳膊。他还是没动，就那么坐着，看着面前那个空了的搪瓷缸子。
过了很久，他才说了一句话，声音很低，只有坐在他旁边的几个人听得见：
“第八稿。”
面板在陆时安眼前，一层一层地亮了起来。
【主线委托（橙）：急诊外科独立成科｜完成】
【经验+3,000｜功勋点+2,000】
【等级：Lv.28 → Lv.29】
【提示：科室系统开启条件已满足——等待挂牌】
散会以后，雷振华最后一个走。他把那张图从投影仪上取下来，重新钉回了软木板的正中间，钉得很端正。
方子豪在会议室门外的走廊里等了一个下午，看见陆时安出来，一句话都不敢问，就那么瞪着他。
陆时安冲他点了一下头。
方子豪原地蹦了起来，一拳砸在空气里，转身就往楼梯口跑，跑得拖鞋都差点甩掉：“护士长！护士长！过了！”
十二月八号，礼拜三。医院的任命文件下来了。
文件发在内网上，一行一行：
急诊外科（急诊科下设独立建制科室）。
主任：孙大成。
副主任：冯静（兼，分管医疗质控）。
老孙坐在医生办公室的电脑前面，看着“主任：孙大成”那一行，看了很久。
很久都没有说话。
然后，他转过头，问了一句：
“那老雷呢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