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老雷呢?”
老孙问这句话的时候,雷振华正好端着搪瓷缸子从门口经过。
他停下来,站在门口,看了老孙一眼。
“我还是急诊科主任。”雷振华说,“急诊外科,是急诊科底下的独立建制科室。人归你管,你归我管。”
他顿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:“别以为当了主任,就能不接我的电话。”
老孙张着嘴,半天没说出话。
“怎么?”雷振华说,“你以为我要这个科,是给我自己要的?”
他端着缸子走了,走出去几步,又退回来,探进半个身子:“下礼拜的排班,你自己排。别来找我。”
这一回,是真走了。
任命文件的后面几行,陆时安是在自己的电脑上看的。
急诊外科。主任:孙大成。副主任:冯静(兼,分管医疗质控)。主治医师:陆时安(兼手术组组长)。住院医师:方子豪、赵凯。另配轮转医师四名。
赵凯那一行,他看了两遍。
赵凯是急诊内科的院聘,调到急诊外科,是他自己打的报告。报告交上去的那天,他来找陆时安,只说了一句:“陆时安,我想跟着手术组。你要是觉得我不够格,你就说。”
陆时安没说他不够格。
面板在眼前亮了起来。
【身份:急诊外科主治医师 兼 手术组长】
【带教系统:学生2人(方子豪 C级、赵凯 C级)】
【传承点:85】
方子豪那一行,是新加上去的。他规培结束,留在了急诊外科,从今天起,名字挂在了陆时安的带教名单上。
方子豪看见任命文件,第一句话是:“陆哥,我这算是有编制了?”
“院聘。”
方子豪愣了一下,挠挠头:“……那也行。”
那天下午,老孙做了一件事。
急诊外科的主任办公室,是走廊尽头那一间。门上原来挂着一块牌子:器械间。
后勤的人拿来了一块新牌子,铜的,擦得锃亮:主任办公室。
老孙没让后勤的人动手。他自己搬了一把椅子,站上去,把那块“器械间”的旧牌子拧下来,把新牌子拧上去。拧完了,从椅子上下来,站在门口,看着那块牌子。
看了十分钟。
那块“器械间”的旧牌子,他没扔,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,放进了自己桌子最底下那个抽屉里。
陆时安路过的时候,他没回头,说了一句:
“这个屋子,十年前是储藏室。”
陆时安停住了。
“我从普外下来那年,急诊没地方给我放桌子。”老孙说,“老雷把这间储藏室腾出来一个角,给我摆了一张桌子。桌子旁边堆着纱布、夹板、过期的输液架。”
“我在这个角里,坐了十年。”
他转过身,拍了拍陆时安的肩膀。
“进来。第一件活,给你。”
主任办公室里面,还是那张旧桌子,桌角掉了一块漆。桌上多了一块玻璃板,玻璃板底下压着一张照片——去年十一月十七号,手术组第一台,老孙主刀,陆时安一助,老杜在头架后面,三个人都戴着口罩,只露着眼睛。
老孙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,推给他。
“手术组的绩效方案。”老孙说,“你来定。”
“我?”
“你是手术组长。”老孙说,“这个钱怎么分,关系到这个组能不能干下去。我不懂这个,你懂。”
陆时安把那张纸拿回了医生办公室。
方子豪和赵凯早就在等着了。两个人一左一右,把他围在中间。
“陆哥。”方子豪搓着手,“钱怎么分?”
“病人从哪儿来?”赵凯问。
这两个问题,是他们最关心的。
钱怎么分。普外那边,一台手术的绩效,主任拿大头,主治拿中头,住院医拿个零头。主刀是谁不重要,挂谁的名字才重要。
病人从哪儿来。普外的病人,都是挂着主任的号、冲着主任的名字来的。年轻医生想上台,得等上面的人把病人分下来。
陆时安在电脑前面坐了一个晚上。
第二天早上,他把方案打印出来,贴在了医生办公室的白板上。
一页纸。
一、主刀、一助、二助,按实际在台人员计算,以手术麻醉系统记录为准,与手术记录签字一致。
二、夜班单独计算,按实际出夜班次数,节假日加倍。
三、带教单独计算,按带教学生的成长考核计算,学生考核不过,带教老师扣分。
四、以上全部,每月公示。
方子豪凑过去,看了两遍,又翻过来看背面,背面是空的:“就这些?一页?”
“一页。”
“那……夜班摸鱼扣不扣分?”
“急诊外科的夜班,”陆时安说,“没有鱼可摸。”
方子豪讪讪地缩回了脑袋。
赵凯没笑。他盯着第一条看了很久:“按实际在台人员算……那就是说,谁开的刀,就算谁的?”
“谁开的刀,就算谁的。”
“那病人呢?”赵凯问,“普外的病人,都是冲着主任来的。我们这儿,病人冲着谁来?”
陆时安看着他。
“别的科,病人挑医生。”他说,“挂谁的号,找谁的名字,排谁的队。”
“急诊的病人,不挑。”
“半夜被车撞了的,被货架砸了的,被人捅了三刀的,他们进门的时候,不知道今天值班的是谁,也没得挑。”
“进了这个门的,就是我们的。”
赵凯看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冯静从门口经过,在白板前面停了一下,把那一页纸从头看到尾,拿红笔在第三条后面加了一行字:带教考核标准,由分管质控副主任制定。
签名:冯静。
老孙最后一个来看。他站在白板前面看完,什么都没说,掏出笔,在最底下签了三个字:孙大成。
方案,就这么定了。
挂牌的日子,定在十二月十八号,礼拜六。挑礼拜六,是不想耽误门诊。
那一个礼拜,急诊外科的人忙疯了。
蒋红梅带着护士,把普外让出来的那十张床、骨科让出来的那六张床,一张一张接过来,换床单,换床头卡,写新的床号。急外九号到急外二十四号,新的床牌做好了,还没挂,摞在护士站的柜子上。
十二号间门口那块“急诊外科专用”的牌子,被摘了下来,换上了一块新的:急诊外科手术室(一)。
“一”后面,还空着一个“二”的位置。
老杜路过,看了那块新牌子半天,扭头问冯静:“那我每个礼拜二、礼拜四下午,礼拜六上午,还算不算加班?”
“算。”冯静说,“从一月起,排进麻醉科的正式班表。”
老杜“哦”了一声,心满意足地走了,走出去两步又回头:“那我的鱼,以后九点能准时喂了?”
没人理他。
十二月十七号,礼拜五,夜里十一点。
陆时安值完白班,回到老鲁的顶楼,躺下,没睡着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盛以宁。
“明天几点?我调班过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