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十七号,礼拜三,下午三点零四分。
救护车的门一开,急救员先跳下来,喊的第一句话是:“胸口,骨盆!路上输了一千的液体,血压刚顶上来!”
急救员叫黄大勇,急救中心的老人了,跑了十几年车。他跟着担架往里跑,一边跑一边补了一句:“一千我就停了,没敢再给。他胸口那个样子,我心里发毛。”
担架上的人三十二岁,穿着一件印着物流公司名字的橙色马甲,马甲从领口撕到了下摆。脸是灰的,嘴唇发紫,每喘一口气,胸口左边就往里塌一下。
跟车来的是他的工友,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,脸上还沾着灰。
“他叫徐志刚,我们仓库的理货员。”小伙子说话直结巴,“他站在梯子上理货,三米多高,那一排货架……货架倒了,连人带梯子一块儿砸下来……”
“砸哪儿了?”
“胸口撞在底下那一排货架的横梁上,人往后摔,屁股先着的地……上面那排货架压下来,压着他的腰。我们五六个人才把货架抬起来。”
三米多高摔下来。胸口撞横梁。货架压骨盆。
陆时安把这三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抢救室一床。
监护仪接上:血压一百零二/六十,心率一百一十八,呼吸二十八,血氧九十一。
一百零二。靠一千毫升液体撑着的一百零二。
他先看胸口。
左侧胸壁一大片青紫,一摸,皮下“咯吱咯吱”地响,像按在一把雪上。皮下气肿。左边胸廓的起伏,比右边小。听诊器按上去,左下肺的呼吸音几乎听不见。
“左边血气胸。”
他再按骨盆,两只手往里一挤。
病人喊了一声,身子一抽。
骨盆挤压试验,阳性。
“骨盆带,大转子水平。”
方子豪已经把骨盆带拿来了,两个人一起从病人屁股底下穿过去,收紧,扣上。
“液体停一停。”陆时安说。
护士愣了一下:“停?他血压才一百。”
“先停。”陆时安说,“备血,交叉配血,O型血先拿四个单位过来备着。床旁胸片,骨盆片,马上。”
老孙从门口进来了,看了一眼监护仪,又看了一眼病人胸口那一大片青紫,什么都没说,站到了床的另一边。
冯静在手术室,一台腹股沟疝,还有二十分钟。
床旁胸片出来了。
陆时安把片子举到灯底下。
左侧胸腔,下半截一片白,上半截一道透亮的线——血气胸。左侧第一肋骨,断了。
然后他看中间。
纵隔。
两肺中间那一道影子,本来应该是窄的。可这张片子上,那一道影子宽得吓人,从气管两边往外鼓,鼓出了一个钝钝的肩膀。
主动脉结,那一个本来应该在左上方凸出来的、圆圆的小包,没了。边缘是模糊的,像被人拿橡皮擦过。
气管,往右边偏了一点。
他盯着那张片子,后背一下子凉了。
三米高摔下来,胸口撞横梁。
人从高处摔下来,身体突然停住,可胸腔里的主动脉,有一段是固定的,有一段是能动的。能动的那一段还在往前冲,固定的那一段已经停了——两段交界的地方,就会被扯开一道口子。
那个地方,叫峡部。
面板在他眼前展开了。
【???(未鉴定)|Lv.47|首领|狂暴倒计时 01:40:00】
【鉴定度+60%:减速伤机制|纵隔增宽|主动脉结消失|第一肋骨骨折】
一个钟头四十分钟。
“老孙。”
老孙也在看那张片子,看完了,抬起头,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
老孙没说话,只点了一下头。
“先放管子。”陆时安说,“左边。”
胸腔闭式引流包打开。左侧腋中线,第五肋间。局麻,切开,血管钳一路分开肋间肌,戳破胸膜。
一股暗红色的血,顺着管子涌了出来,流进引流瓶里。
三百。四百。五百。
六百。
然后,流速慢了下来。
陆时安盯着那个瓶子,盯了整整五分钟。
五分钟,又流出来二十毫升。
“一个钟头,看它出多少。”他对护士说,“每十五分钟报一次。”
方子豪在旁边小声问:“陆哥,六百毫升,还不算多?”
“六百以后,一个钟头不到一百。”陆时安说,“要是大血管破到胸腔里,这根管子插进去,血是往外喷的,一分钟就是几百毫升,人撑不过十分钟。”
“它没喷。”
“说明那一道口子,现在还被什么东西兜着。”
兜着,是现在。
主动脉壁有三层。最里面那一层撕开了,外面那一层还兜着,兜着的地方会慢慢鼓起来,鼓成一个包。那个包什么时候破,谁也不知道。破了,就是一瞬间的事。
血氧从九十一爬到了九十五。病人的呼吸平了一点,能说话了,哑着嗓子问:“医生……我是不是……”
“你别说话。”陆时安说。
他转头对护士:“血压,给我盯着,收缩压超过一百一,马上告诉我。心率超过一百,告诉我。”
“为什么怕高?”方子豪问,“他不是休克吗?”
“血压越高,那个包撑得越大。”
一边是骨盆在出血,要血压;一边是主动脉在鼓包,怕血压。
两头拉着,中间是一条很窄的路。
“CTA。”陆时安说,“胸部、腹部、骨盆,一起扫。增强,动脉期。”
“这个状态,推去CT室?”护士有点犹豫。
“推。”老孙开口了,“我跟着。”
老孙跟着转运床去了CT室。陆时安留在抢救室,给血管外科打电话,给介入科打电话,给胸外打电话,给ICU打电话。
每一个电话,都是一句话:“抢救室一床,高度怀疑钝性胸主动脉损伤合并骨盆骨折,请马上到场。”
血管外科的付明远,在门诊。介入科的邓主任,在导管室,手上有一台。胸外的二线,在病房。
他一个一个打,一个一个等回话。
十五点四十一分,CT室打来电话。是老孙。
老孙的声音压得很低:“小子,你过来看。”
陆时安跑到CT室,挤进操作间,站在屏幕前面。
胸部CTA,一层一层往下翻。
主动脉弓,完整。
左锁骨下动脉开口,完整。
再往下,一点点——
主动脉峡部。
那一段本来应该光滑的管壁,在一个地方,往外鼓出来一个局限性的隆起,边缘不规则。隆起周围,主动脉的管壁增厚了一圈,是一层新月形的、灰白色的影子——壁内血肿。
隆起外面,纵隔里一片模糊的渗出。
放射科的医生坐在屏幕前面,手指停在鼠标上,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:
“主动脉峡部,局限性假性动脉瘤,伴壁内血肿。”
“钝性胸主动脉损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