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个开口的,是护理部主任。
就是九月份专题会上,把马磊的体温单投到幕布上的那一位。
“我先说清楚,护理部不反对急诊外科建科。”她说,“九月份那个病人,我比谁都清楚是怎么回事。”
“可是二十四张床,按床护比,最少要配十个护士,夜班要排三个人。全院现在缺护士缺了四十多个,今年招的新护士,下个月才能独立上岗。这十个人,从哪儿来?”
“从别的科抽,别的科就得关床。关谁的床?”
会议室里没人接话。
第二个开口的,是财务科长。
他戴着一副老花镜,面前摊着一张表。
“两间手术间。按现在的标准改造,层流、设备、吊塔、麻醉机,一间一百二十万上下,两间两百四十万。”他推了推眼镜,“今年的基建预算,九月份就用完了。明年的预算会,三月份开。”
“两百四十万,不是一句话的事。”
第三个开口的,是医务处的新处长,姓夏,胡斌停职以后从质控科调过来的。
“建科不是挂个牌子。”她说,“新科室的三级手术,要重新做技术准入;每一个医生的手术分级授权,要重新审。急诊外科现在的人,孙主任副高刚批下来,陆医生刚聘主治,按授权管理办法,能独立做三级手术的,眼下只有冯主任一个。”
“授权可以审,审要时间。至少三个月。”
然后是床。
唐远征让信息科打了一张表,投在幕布上:全院床位使用率,百分之一百零八。心内加床,神内加床,骨科加床,走廊里摆着的都是加床。
“二十四张床,”唐远征说,“要从别的科划。”
他没有说从哪个科划。
会议室里坐着十几个科室主任,没有一个人抬头。
陆时安坐在雷振华身后,手里抱着第八稿的附件,一页一页的数据,一台一台的手术。
他本来以为,这一回的阻力,会跟去年一样,是冲着人来的:有人卡数据,有人改规则,有人在背后递刀子。
可是没有。
护理部说的,是真的。财务说的,是真的。医务处说的,也是真的。
没有一个反派。只有一笔一笔算不过来的账。
雷振华坐在那儿,脸沉着,一句话没说。
然后,曹振华开口了。
他坐在唐远征左手边,一直在翻第八稿,这时候把方案合上了。
“我先表个态。”他说,“我不是反对。”
“我分管急诊和质控,这一稿我从头到尾看了三遍。三百九十六台,并发症五例,一例没漏;三条制度,全院在用;一个副高,一篇第一作者。这些东西,我在那一栏签字的时候,都核过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可我得问一个问题。你们要了这二十四张床,能不能把它们填满?”
“而且——填得比现在这些床有用?”
他看着雷振华。
“心内的床,是用来放心梗病人的。骨科的床,是用来放骨折病人的。划给你们,那些病人去哪儿?你们得告诉我,这二十四张床放在你们手里,每一张,比放在别人手里,多救了谁。”
会议室里很静。
这是一个公道的问题。
就在这时候,普外那一排,有人开口了。
普外的代理主任,詹为民。吕国栋走了以后,从副主任的位子上暂时顶上来的。五十出头,头发稀了,说话慢条斯理。
“我有个想法,供大家参考。”詹为民说,“既然床不够、人不够、钱不够,何必非要建一个新科?”
“不如成立一个‘急诊—普外联合创伤小组’。床位共用,就用普外现有的床;小组挂在普外名下,不用新批编制;急诊手术组的几个人,两边排班,急诊来了病人,组里的人直接上。”
“不用新床,不用新手术间,不用新授权。明天就能干。”
他说完,好几个科室主任点了点头。
这个方案,听上去最省事。
谁都不用让床,谁都不用出钱。
陆时安看着那个方案,没说话。
他想起了马磊。四月二号,从急诊外科转进普外病房,交接单上两个签名。转过去以后,病人是谁的?术后第五天发烧,该谁去床边看?
“联合小组”这四个字,听着什么都有。可最要命的那一件事,它没说。
雷振华身后,有一个人先忍不住了。
蒋红梅。她是急诊的护士长,今天是雷振华点名带来的,坐在最后一排。
“詹主任,我问一句。”蒋红梅站起来了,“护士的绩效,算哪边?”
詹为民愣了一下:“这个……可以再商量。”
蒋红梅没坐下:“我的护士,白天在急诊,夜里跟着手术组去普外病房护理病人。出了事,普外说是急诊的人;拿绩效的时候,急诊说是在普外干的活。这种事,我干了二十三年护士长,见得多了。”
会议室里有人笑了一声,又憋回去了。
然后,第二个问题,从更后面冒了出来。
方子豪。
他是被雷振华拉来搬材料的,一直缩在墙角的椅子上,这时候不知道哪来的胆子,举了一下手:“那……那病人进门,先归谁?”
所有人都转过头看他。
方子豪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,可话已经说出去了,收不回来,只好硬着头皮说完:
“一个病人从急诊进来,要开刀。开完了,住在普外的床上。术后第五天发烧,护士该找谁?找急诊的人,急诊的人在楼下值班;找普外的人,普外的人说这是急诊收的病人。”
“到底,归谁?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好几秒。
这一句,后来被苗小葵叫作“灵魂拷问”。
雷振华终于开口了。
他没有看詹为民,也没有看曹振华。他看着桌子中间那本第八稿。
“这个问题,”雷振华说,“就是我们要建科的原因。”
会议室里没人说话。
唐远征看了看表,合上了面前的文件夹:“今天先到这。急诊科回去补一份材料,回答曹院长那个问题:这二十四张床,多救了谁。两周以后,再议。”
又是“再议”。
散会的时候,雷振华走得很快,搪瓷缸子攥在手里,指节发白。
面板亮了起来。
【主线委托(橙):急诊外科独立成科】
【提示:本次委托的通关条件为“举证必要性”,而非“击败对手”】
举证必要性。
不是赢谁。是证明,这件事非做不可。
回到急诊,冯静把曹振华那句话写在了医生办公室的白板上:二十四张床,多救了谁?
一屋子人对着那行字,看了一个晚上,谁都答不上来。
数字,他们有。三百九十六台,五例并发症,二点一天。可数字回答不了这个问题。曹振华要的,不是一个数,是一个人。
没等他们拿出答案。
两天以后,十一月十七号,礼拜三,下午三点,急诊门口来了一辆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