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振华没有马上翻开那本第八稿。
他先拉开办公桌最底下那个抽屉，从里面一本一本往外拿。
一本，两本，三本……一共七本。
七本装订好的文件，大小不一，封皮的颜色也不一样，有的已经发黄，有的边角被老鼠啃过，有的封面上还沾着茶渍。
他把七本东西在桌上一字排开。
每一本的封皮上，都写着同一行字：急诊外科独立建科方案。后面跟着一个括号：第一稿，第二稿，第三稿……一直到第七稿。
“九年。”雷振华说，“七稿。”
九年前写第一稿的时候，他四十七岁，头发还是黑的。现在他两鬓全白了，端搪瓷缸子的手背上，多了几块老年斑。
他拿起第一本，翻到最后一页。最后一页的空白处，有一行钢笔批示，字迹是前一任院长的：条件不成熟，暂缓。二〇一八年十一月。
第二本：急诊无手术资质人员，暂缓。二〇一九年。
第三本：床位紧张，暂缓。
第四本：请先与普外科协调。
第五本，第六本，第七本……批示的字越来越短，到第七本，只有两个字：再议。
陆时安一本一本看过去。
老孙站在桌子边上，一句话都没说。这七本东西，他大概每一本都见过。冯静拿起第三本，翻了翻，又放下了。
雷振华把七本旧的推到一边，把第八稿推到三个人面前。
“你们看看，这一稿跟前七稿，有什么不一样。”
陆时安翻开第八稿。
第一页，是目录。
前七稿的目录，他刚才扫过一眼：建科必要性，发展规划，人员需求，设备需求，床位需求。写的是“我们需要”，“我们计划”，“我们希望”。
第八稿的目录，只有一个标题：
我们已经有什么。
底下，一条一条。
一、急诊外科手术组成立一年来的手术台次与并发症数据。三百九十六台。严重并发症五例，均在《术后异常升级单》触发后早期发现，无一例漏诊。平均住院日，二点一天。
二、核心期刊论文两篇。其中一篇，第一作者孙大成，通讯作者雷振华，十月录用。
三、副主任医师一名：孙大成，二〇二七年十一月评审通过。
四、被全院采用的制度三条：急性胸痛首诊双上肢血压及主动脉根部超声评估；手术记录术者与在台人员一致性核查；术后异常升级单。
五、多点执业基层支援点一个：青石县人民医院。飞刀八次，指导手术十九台；“受伤—到院—开腹”时间登记本一册，四十一例。
六、省级青年外科医师临床技能大赛，第一名。
每一条后面，都附着证明材料的页码。
陆时安看着那六条，看了很久。
这六条里，每一条他都在。可他从来没有把它们放在一起看过。
胸痛流程，是赵凯漏诊以后改的。核查规定，是病案室那四个晚上对出来的。升级单，是郑长顺术后第四天那一场低烧逼出来的。青石的时间本，第一行写的是罗长贵。省赛第一，是冯静一根头发一根头发练出来的，是柯嘉明一句一句骂出来的，是老杜半夜一个电话喊醒的。
老孙那一条，是三百一十七张卡片。
“前七稿，写的是我们想要什么。”雷振华说，“这一稿，写的是我们已经有什么。”
他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。
“九年，我拿着前七稿，一个人去院务会上吵。吵完了，批个‘暂缓’，我拿回来，锁进这个抽屉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这一次，不用我一个人去吵了。”
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冯静先开口：“要什么？”
雷振华翻到最后一页。
“二十四张床，独立病区。两间手术间。人员编制：副高一个，主治两个，住院医四个。”
老孙终于说话了：“二十四张？现在是八张。”
“八张不够。”雷振华说，“八张床，一台手术做完，病人只能往普外转。马磊怎么转出去的，你们都知道。”
没人接话。
那五天，那两行病程，那一条往上爬的蓝线。
“二十四张床，病人从进门到出院，都在我们手里。”雷振华说，“术后第五天发烧，是我们的人在床边，不是别人。”
冯静拿过方案，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，翻得很快，翻完拿红笔在第一条那一页上圈了一个数：“三百九十六台这个数，要附手术麻醉系统的原始导出，一台一台能对得上。”
“有。”陆时安说，“我去导。”
“升级单触发的那二十三次，每一次的处理结果，单独列表。”
“好。”
“青石那四十一例，要郭大年签字盖章。”
“我今晚打电话。”
那天夜里，他给郭大年打了电话。郭大年听完，只说了一句：“签，盖章。礼拜六我坐大巴，亲自给你送过去。”
老孙坐在旁边，一直没吭声，这时候伸手把第八稿拿过去，翻到“副主任医师一名”那一页，看了很久。
那一页上，就一行字：孙大成，二〇二七年十一月评审通过。后面附着公示的复印件。
他拿起笔，在那一行后面，加了一行小字：
“本人同意调入急诊外科独立建制，服从安排。”
签名，孙大成。
雷振华看着那一行字，端起搪瓷缸子，喝了一口，没说话。
面板在陆时安眼前亮了起来。
【主线委托（橙）：急诊外科独立成科】
【当前阶段：方案提交】
【阻力评估：中】
中。
他看着那个字，有点意外。
九年，七稿，七次暂缓。去年这个时候，普外还坐在会议桌的另一头，吕国栋一句话，就能让一台急诊手术等到半夜。
现在吕国栋走了，胡斌停了，曹振华站到了急诊这一边。按说，这一稿不该还有阻力。
雷振华大概看出了他在想什么。
“你以为，挡了九年的，只是一个吕国栋？”
他把第一稿拿起来，翻到那一行批示：条件不成熟，暂缓。
“二〇一八年，吕国栋刚坐上普外主任的位子，屁股还没坐热。”雷振华说，“这一行字，也不是他写的。”
他把七本旧稿子收回抽屉，锁上。
“下礼拜一，院务会预审。”他说，“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。”
方子豪第二天听说了“二十四张床”，在护士站里转了三圈：“二十四张！以后再也不用天天去跟普外借床了！”
蒋红梅没笑，拿笔在排班本上算了半天，算完了，叹了口气。
十一月十五号，礼拜一，下午三点，院务会预审。
第八稿摆在了会议桌上。
普外那一排，没有人开口。
这一次，反对的声音，不是从普外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