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孙是自己一个人去看的名单。
早上七点四十，陆时安到科里的时候，老孙的自行车已经锁在车棚里了，车筐里放着何梅给他装的饭盒。人不在办公室，也不在清创室。
方子豪凑过来，压低声音：“陆哥，孙老师是不是去看公示了？要不要咱们一块儿——”
“别去。”
方子豪愣了一下，缩回了脑袋。
那块板前面，老孙想一个人站着。十年前的事，是他一个人背的；今天的结果，也该让他一个人先看。
八点零五分，老孙回来了。
他从急诊后门进来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，跟平常一样。走过护士站的时候，蒋红梅抬头看了他一眼，他点了一下头，说了一句“早”，然后进了办公室，换上白大褂，拿起查房本。
“查房。”
没人敢问。
一个上午，老孙跟平常一模一样。查房的时候骂了方子豪一回，嫌他换药换得慢；十点半清创室来了一个被玻璃划破手的小伙子，他亲自缝的，缝完了嘱咐人家两周别沾水；十一点，他在医生办公室里写病程，一个字一个字地写，写得很慢。
没人知道名单上写的是什么。
十一点多，方子豪实在憋不住，偷偷溜去行政楼看了一眼，又一路跑回来，跑得气喘吁吁，冲进办公室，看见老孙坐在那儿写病程，一下子刹住了，脸憋得通红，冲陆时安使了半天眼色。
陆时安跟他出了门。
走廊里，方子豪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，声音都在抖：“有！有孙老师！孙大成，外科，副主任医师！”
“名单一共十九个人，外科六个，孙老师排在外科第四个。”方子豪一口气说完，又补了一句，“就贴在去年贴转编名单的那块板上，陆哥，你那时候排在最后一个。”
陆时安点了点头。
他没有进办公室去说恭喜。
中午十二点。
陆时安下午一点有一台疝，要去更衣室换洗手衣。走到更衣室那条走廊的拐角，他看见方子豪站在更衣室门口。
方子豪背靠着门，站得笔直，看见陆时安走过来，赶紧抬起一根手指，竖在嘴前面。
陆时安停住了。
方子豪凑过来，用气声说：“孙老师在里面。”
“怎么了？”
方子豪张了张嘴，没说出来。
他刚才推门进去换衣服。门一开，看见老孙坐在更衣柜前面那条长凳上，背对着门，白大褂还穿着，两只手撑在膝盖上，头低着。
肩膀在抖。
一下一下，抖得很厉害。
没有声音。
方子豪说完，把门又往紧里靠了靠。
陆时安站在他旁边，也靠在了墙上。
两个人谁都没说话。
走廊里很安静，能听见更衣室里排气扇转动的声音。
陆时安靠在墙上，脑子里过的，是几个年份。
二〇一七年一月，签字。二〇一九年，第一回报副高，卡在论文那一栏。二〇二一年，第二回，卡。二〇二三年，第三回，卡。今年一月，在手术台上晕过去，装了起搏器。九月二十四号，在旧住院楼后面站了四十分钟。
今年，第四回。
五分钟。
五分钟以后，方子豪站直了，对陆时安说：“陆哥，你在这儿守着。”
他去了护士站。
陆时安听见他在护士站那边压着嗓子跟蒋红梅说话：“护士长，中午谁都别去更衣室。”
“怎么了？”
“别问了。谁都别去。”
蒋红梅没再问。过了一会儿，她走过来，站在走廊拐角，替他们挡着。一个护士拿着衣服要往这边走，被她一把拉住：“去三楼那个换。”
陆时安去了手术室那边的更衣间换的洗手衣。
一点整，他上了台。
那台疝做了四十分钟。下台的时候，冯静在手术室门口等着，看了他一眼：“他出来了。”
“怎么样？”
冯静没答，转身往回走。
陆时安跟着她回到急诊外科。
老孙站在护士站前面，已经换了一件干净的白大褂。眼睛是红的，眼皮有点肿，可他腰板挺得很直，手里拿着一张换药单。
蒋红梅、苗小葵，还有两个小护士，都站在护士站里，谁都没说话，看着他。
老孙看着那张换药单，清了清嗓子。
他出更衣室以后说的第一句话，是这一句：
“三床那个换药，我去。”
说完，他拿着换药单，往三床走过去了。
冯静看了他的背影一眼，从治疗车上拿了一副手套，跟了过去：“我给你递东西。”
两个人一前一后，往三床走。
蒋红梅低下头，拿袖子擦了一下眼睛。苗小葵转过身去，假装在整理药车。
面板在陆时安眼前亮了起来。
【孙大成：主治医师 → 副主任医师】
【提示：NPC“孙大成”等级解除压制：Lv.43 → Lv.48】
Lv.48。
一年多前，他第一次在老孙头顶上看见那个等级，Lv.43，后面跟着一行小字：真实水平比职称高一级。
压了十年的那一级，今天放开了。老孙头顶上那个数，从四十三往四十八跳，跳得很慢，一格一格，像是在爬一段很长的台阶。
下午四点，雷振华端着搪瓷缸子，从老孙的办公室门口经过。门开着。雷振华没进去，站在门口，把搪瓷缸子往门边那张桌子上一放。缸子里是刚泡的茶，冒着热气。
他什么都没说，转身走了。
老孙抬起头，看了那个缸子一眼，又低下头，接着写病程。
五点半，何梅来了。
她拎着两个大保温桶，一进急诊的门就嚷：“饺子！老孙评上了，我包了三百个！韭菜鸡蛋的，猪肉白菜的，一人一碗，谁都不许走！”
全科的人都围了过去。方子豪第一个端着碗冲上去，被蒋红梅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：“先给孙主任盛！”
“孙主任”三个字一出口，整个护士站都安静了一下。
老孙站在人群外面，端着一碗饺子，愣了好几秒。
“叫什么主任。”他瓮声瓮气地说，“副主任医师，是职称，不是官。”
没人听他的。
何梅盛完饺子，把陆时安拉到一边，小声说了一句：“十年，他在家里一回都没哭过。今天中午给我打电话，一句话没说完，就挂了。”
她拿围裙擦了擦手，又回去盛饺子了。
赵凯在急诊内科值班，过不来，发了条消息：“孙老师的饺子，给我留一碗，韭菜鸡蛋的。”
那天傍晚，吃完饺子，雷振华把陆时安、老孙、冯静三个人叫进了他的办公室。
门一关。
雷振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东西，摊在桌上。
一本装订好的文件，封皮有点旧了，边角卷着。
封皮上写着：《急诊外科独立建科方案（第八稿）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