答辩定在十一月三号,礼拜三,下午两点,市人才交流中心五楼。
通知上写着:答辩人着正装。
老孙没有西装。
他这辈子唯一一身西装,是结婚那年买的,十几年前就穿不下了,何梅拿去改了一回,又穿不下了,后来送了人。
十一月二号晚上,陆时安又去敲了老鲁的门。
老鲁听完,二话没说,又趴到床底下,把那个防尘袋拖了出来。
“又是谁?”
“我师父。”
老鲁拉开拉链,把西装抖了抖:“你师父多高?”
“比我高一点,比我壮。”
“那袖子得放回去。”老鲁说,“上回给你改短了两公分,蒋护士长她妹子手艺好,折在里头的,没剪。”
蒋红梅的妹妹又熬了一晚上,把袖口的折边拆开,熨平,放回了原来的长度。腰身那里放出去一指。
第二天中午,老孙在急诊外科的值班室里换衣服。
他把那身黑西装穿上,站在更衣柜门里面那面小镜子前面,前后照了照。
袖子正好。肩膀正好。腰身也正好。
他拽了拽衣襟,皱着眉头,扭头问陆时安:“这料子……殡仪馆的?”
方子豪在门口没忍住,“噗”的一声。
“送走过三百多个人。”陆时安说,“赢过一个省赛。”
老孙愣了一下,又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。
他没脱。
他把领口的扣子扣上,又解开,又扣上,最后对着镜子说了一句:“行,那就再送一个。送我这个副高。”
方子豪在门口竖大拇指:“孙老师,您这一身,排面拉满!”
“滚。”
下午一点半,陆时安陪他去了人才交流中心。
五楼的走廊很长,一排椅子,坐着十几个等答辩的人,都是各家医院来的,外科、内科、妇产科,一个个穿得整整齐齐,手里捏着讲稿,嘴里念念有词。
老孙没有讲稿。他坐在椅子上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一动不动,看着对面墙上的一幅画。
“孙老师,您不看看材料?”
“看什么。”老孙说,“那一百零七页,是你们弄的。我一页都背不下来。”
旁边一个四十来岁、戴眼镜的男人凑过来搭话,是另一家医院普外的:“老哥,您几篇SCI?”
“零篇。”
那人愣了一下,“哦”了一声,把身子转回去了,再没跟他说话。
两点四十,里面喊了:“孙大成。”
老孙站起来,拽了拽西装的下摆,推门进去了。
门没有关严,留着一条缝。
陆时安坐在门外的椅子上,能听见里面的声音。
“请用五分钟,介绍一下任现职以来的主要工作。”
老孙开口了。
“我……我是市中心医院急诊科的孙大成。主治医师,十年。”
停了。
里面安静了好几秒。
“我……这十年,主要在急诊,做……做清创、缝合,还有……”
又停了。
陆时安坐在门外,手心里全是汗。
他知道老孙这辈子没在这种场合讲过话。查房的时候,老孙能把一个规培生骂得抬不起头;台上的时候,老孙一句话就能让一屋子人闭嘴。可让他坐在一排评委对面,一句一句地讲“我的主要工作”,他讲不出来。
前三分钟,卡了两回。
五分钟到了,评委席上有人咳嗽了一声,翻了翻材料。
然后,一个评委开口了。声音有点耳熟。
“孙医生,我问一个问题。”
“您这篇文章里,小切口,切口长度控制在三到四公分。为什么是三到四公分?依据是什么?”
这个问题,很刁钻。三到四公分,教科书上没有,指南上也没有。
门外,陆时安屏住了呼吸。
里面静了两秒。
然后,老孙开口了。
他一个字都没有再卡。
“阑尾的根部,长在盲肠后内侧,三条结肠带汇合的地方。盲肠的位置,一般人在右髂窝,可胖的人,盲肠往下走,往外走。麦氏点在胖子身上是会偏的——不是往内偏,是往外下偏。”
“三公分,是一根手指加一把阑尾钳能进去的宽度。进去以后,手指往下一探,先摸结肠带,顺着结肠带找根部。摸得到,三公分就够。摸不到,就是四公分,四公分是两个拉钩能张开、眼睛能看见根部的宽度。”
“再长,就不是小切口了。”
“拉钩的角度,往外上拉,不往内拉,往内拉会压着回肠末端。缝腹膜的时候,第三针最容易撕——因为前两针把两边的腹膜拉拢了,张力全攒在第三针那个位置上。所以第三针要进得深一点,宽一点……”
他讲了十一分钟。
从盲肠的位置讲到麦氏点的偏移,从手指探进去摸到的第一样东西讲到拉钩的角度,从第三针讲到皮内缝合的起针点。讲到一半,他停下来,要了一张白纸,拿笔在上面画,一边画一边讲。
门外,陆时安坐在椅子上,一动不动。
这些东西,那三百一十七张卡片的背面,全画过。
十一分钟到了,主持答辩的评委说:“时间到了,孙医生。”
老孙把笔放下:“哦。”
门里面,有人小声说了一句话。
声音不大,可陆时安听见了。
“这是真干过的。”
老孙出来的时候,脸上是红的,额头上一层汗。他看了陆时安一眼,什么都没说,往楼梯口走。
身后,答辩室的门开了,评委们出来休息。走在最后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白头发老头,胸前挂着评委证。
费老头。省赛第一项,拿钢尺量他针距的那个整形外科老评委。
费老头也看见了他,站住了,想了一下:“缝合那个?二十一号?”
“是我。”
费老头往楼梯口看了一眼,老孙的背影刚拐下去。
“那个孙医生,是你们科的?”
“是我师父。”
费老头点了点头,没说话,转身回去了。
面板亮了。
【提示:本次判定采用“实绩”而非“材料”】
回去的路上,老孙一句话都没说。公交车上,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着外面。车过了三站,他忽然开口:“那个问题,谁问的?”
“一个姓费的老评委,整形外科的。”
老孙“嗯”了一声,又不说话了。
过了两站,他又说了一句,声音很低:“十年了,头一回有人问我,为什么是三公分。”
回到科里,他在值班室把西装脱下来,一件一件叠整齐,领口朝上,交到陆时安手里。
“替我谢谢那个老鲁。”他说,“跟他说,这身衣服,又送走了一个。”
十一月八号,礼拜一,早上。
副高评审的结果,公示。
名单贴在行政楼一楼的公告栏上。
就是那块板。去年十月,贴转编名单的,是同一块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