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知是十月二十二号挂出来的。材料截止,十月二十九号。
一个礼拜。
那天傍晚,雷振华把陆时安、冯静、方子豪、苗小葵四个人叫进了办公室,门一关,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顿。
“老孙的副高,这一回,必须过。”
他把通知打印出来,拍在桌上,拿红笔在“申报材料”那一栏底下,一条一条画线。
任现职以来的论文。课题。手术例数。教学。下基层。继续教育学分。年度考核。
“七样。”雷振华说,“老孙当了十年主治,前八年,这七样里有五样是空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方子豪问。
没人答他。
十年前那一台手术以后,老孙被“发配”到急诊。急诊没有手术室,他没有台可上,没有手术例数;没有手术,就没有病例可写,没有论文;没有论文,就报不上课题。评了三回副高,三回材料交上去,三回卡在同一个地方。
后来他就不报了。
“他人呢?”冯静问。
“在清创室缝手。”雷振华说,“我跟他说了,他说不报了,报了四回丢人。”
冯静站起来,出去了。五分钟以后回来,坐下。
“他报。”她说,“材料我们弄。他只管签字。”
没人问她是怎么说服老孙的。
雷振华把任务分了下去。
论文,陆时安。两篇:今年一月那篇,老孙是通讯作者,已经见刊;十月这篇,老孙是第一作者,录用通知刚到。
手术例数和手术组的组建材料,冯静。去年十一月急诊手术组成立,组长是老孙;对决那两个多月的台次、并发症、住院日,全在老孙那本台账里。
教学,方子豪和苗小葵。
下基层和继续教育学分,陆时安。
年度考核,人事科调档案。
“一个礼拜。”雷振华说,“二十九号下午五点,我要看见一本装订好的东西。”
方子豪出了门,摩拳擦掌:“DDL是第一生产力!”
苗小葵白了他一眼:“你先把你自己的继续教育学分弄明白了再说。”
那一个礼拜,急诊科的医生办公室,夜里就没黑过。
方子豪和苗小葵翻教学记录。方子豪规培三年,带教老师那一栏签的都是老孙;赵凯到急诊以后,每周五的病例讨论会,老孙一回不落地坐在最后一排,签到表上都有他的名字。苗小葵又翻出一样东西——护理部这几年的急救技能培训签到表,给新护士讲气管插管配合、讲骨盆带怎么绑的,十次里有七次,讲课人签的是孙大成。
“孙老师给我们讲了这么多回课,”苗小葵捧着那摞签到表,“他自己从来没去护理部登记过。”
方子豪翻到自己规培时的带教评语,念着念着笑出了声,又不笑了。三年的评语,老孙每年只写一行:第一年,“手稳,心慌,可教。”第二年,“心慌少了。”第三年,“可以放出去了。”
冯静一页一页核手术组的台账。七十一台手术,每一台谁主刀、谁一助、多长时间,她拿红笔对着手术麻醉系统一台一台地核。核到第三十九台,她停了一下——那是一个术后第三天低烧、第二天自己退了的病人,备注栏里写着“按标准不计入并发症,在此备注”。字是老孙的。
继续教育学分,差六分。陆时安把老孙这一年在科里讲过的小讲课一次一次找出来,找到十一次,每一次找签到表,找课件,一样一样去科教科补认定。科教科的老师看着那一沓东西,说:“这些课,孙医生怎么不早报?”
“他不知道能报。”陆时安说。
人事科的苏科长第二天就把档案调来了。十年,十张年度考核表,每一张上都是两个字:合格。一个优秀都没有。
雷振华看着那十张纸,看了很久,拿起笔,在今年那一张的科室意见栏里,写了两个字:优秀。
最后一样,下基层。
陆时安原本以为这一栏只能空着。老孙这十年,没有下过乡,没有去过县医院,至少,没有人知道。
他给郭大年打了个电话,问青石那边有没有什么医生下乡的证明格式可以参考。
郭大年在那头愣了一下:“老孙的?”
“嗯。他这一栏是空的。”
“空的?”郭大年的嗓门一下子大了,“他来过两回啊!”
陆时安愣住了。
“五月一回,七月一回,自己坐大巴来的,礼拜六早上到,礼拜天晚上走。”郭大年说,“住在我们医院的值班室,一回做两台疝,两回四台,一分钱不要,饭都是自己在食堂打的。多点执业的备案,是他让我们医务科办的,他说不用跟你们说。”
“他为什么不说?”
“我也问了。”郭大年说,“他说,小子一个人跑了一趟又一趟,我这个当师父的,腿又没断。”
电话挂了。
陆时安坐在那儿,很久没动。
五月十五号,他带着赵凯坐头班车去青石。那天郭大年说:“你们科那个老孙……”话说了一半,被一个急诊打断了,他也就没往下问。
原来,是这个。
青石县人民医院医务科第二天就把证明传真过来了。两次,四台,腹股沟疝无张力修补,术者孙大成,指导郭大年。底下盖着红章。
十月二十八号,夜里十一点。
一百零七页。
苗小葵把最后一页排好,封面上打着一行字:孙大成,副主任医师申报材料。蒋红梅从库房里翻出一台老式的打孔装订机,亲手打了孔,穿了线,压了胶。胶还没干透,她拿两本厚字典压在上面。
冯静把一百零七页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,翻到第六十二页,停下:“页码错了一位。”
苗小葵脸都白了。
冯静拿笔,把那一页的页码改了过来,签上了自己的名字:“改动处,冯静核对。”
老孙是十一点半被叫进来的。
他站在办公室中间,看着桌上那本厚厚的东西,看了很久,没伸手去拿。
“签字。”冯静说,“最后一页。”
老孙拿起笔,翻到最后一页。申报人签字那一栏,空着。
他握着笔,悬在那一栏上面,悬了好一会儿,才落下去。
孙大成。
三个字,写得有点抖。那是他第四回,在这一栏里签自己的名字。
面板在陆时安眼前亮了一下。
【提示:本事件中宿主为“协助者”,无直接报酬】
他看着那一行,没在意。
老孙签完字,把笔放下,抬起头,看着屋子里这几个人。雷振华,冯静,陆时安,方子豪,苗小葵,还有门口的蒋红梅。
他张了张嘴。
“要是……”老孙的嗓子哑了一下,“要是还不过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