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二十五号,礼拜六,夜里十点。
老鲁的顶楼,窗户开着一条缝,楼下有人在收晾了一天的被子。
头一天下午,老孙在旧住院楼后面站了四十分钟,三点多才回科里。回来以后,他什么都没说,换了白大褂,去查房,查完房,又去清创室缝了两个手外伤,缝到下班。
陆时安也什么都没问。
九月十五号的院务会上,《术后异常升级单》过了,从下个月起全院执行。这是急诊外科第三条被全院用上的规矩。通知发出来那天,护理部主任给冯静打了个电话,说护理这边的表已经印好了。
这些事,都过去了。
他坐在床沿上,从床底下拖出那个纸箱子。
纸箱子里放着他的东西:拆成三本的《外科学》,那本《野战外科笔记》,盛老头给的三块钱木头象棋,小账本用完的前两本。
最底下,是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今年一月,老孙出院回来的第一天,从公文包里掏出来,塞给他的。“手术组这两个月的台账,你们以后写总结用得上。”
厚得吓人。
那时候他翻了前面几页,是对决那两个多月的记录,一台一台,谁主刀、谁一助、多长时间、出了什么状况,老孙一笔一笔记着。他看完那几页,就收起来了。后来是转编、过年、回鹤岭、郑长顺、盛老头、青石、考试……这个信封,就一直压在箱子底。
一个多月前,在南郊培训中心那间宿舍里,凌晨一点,他给老孙打电话,说他想读在职研究生。
老孙说:你要是读,把我那三百例带上。
他当时没问是哪三百例。
他把信封里的东西倒在床上。
前面那一沓,是对决的台账,他见过。
台账底下,是一摞用橡皮筋捆着的卡片。
卡片是那种老式的病历卡,硬纸的,巴掌大,一张一张码得整整齐齐,边角都磨圆了。橡皮筋已经老化,一碰就断。
他拿起最上面那一张。
“二〇〇七年三月十二日。男,十九岁。转移性右下腹痛九小时。术中所见:阑尾充血肿胀,无穿孔。麦氏切口,三点五公分。手术时间,三十二分钟。并发症:无。随访:一个月,电话,切口愈合好,已返校。”
右下角,画着一个小小的简图:一道斜的切口,旁边标着一个箭头,写着“往外上”。
第二张。第三张。
每一张,都是一台阑尾切除。每一张,都写着切口长度——三公分,三点五公分,四公分,最长的一张,四点五公分,后面拿括号注了一句:病人胖,脂肪层厚,下回可以试着偏外一点进。
每一张,都有随访。一个月,三个月。有的写着“电话未接通,再打”,下面又补了一行,是另一种颜色的笔:“第二次,接通了,好。”
他一张一张往下翻。
二〇〇七年,二〇〇八年,二〇〇九年……一直到二〇一六年十二月。
那是老孙在普外的十年。从二十六岁的住院医,到三十六岁的主治。
他数了一遍。三百零九张。
然后,卡片断了。
二〇一六年十二月以后,是一片空白。二〇一七年,没有。二〇一八年,没有。二〇一九年,二〇二〇年……一张都没有。
中间,空了十年。
陆时安拿着最后一张二〇一六年的卡片,看了很久。
二〇一七年一月十八日,老孙在那间老手术室里压了二十八分钟纱布。那以后,他被“发配”到急诊,十年没有在正经台上主过一台刀。
他的卡片,就停在了那一天之前。
再往下,还有八张。
是去年十一月以后的。对决那两个多月,急诊手术组的阑尾,老孙主刀的,一助的,站在旁边看着的,他挑了八张,一张一张补了卡片。
十一月十七号,第一台。那张卡片的字,比前面三百零九张都用力,笔尖几乎把硬纸划破了:“十年了。手有点抖。第三针稍紧。”
最后一张,是今年一月二十一号。
那几天,老孙刚装完起搏器,躺在病房里。卡片上的字有点歪,写着一个对决期间的病人的名字、年龄、切口长度,写到“随访”两个字,后面就空着了。
字只写了一半。
三百零九,加八,三百一十七。
三百一十七台小切口阑尾切除。每一台一张卡片,每一张卡片都有切口长度、手术时间、并发症、随访结果。有的卡片背面,还画着拉钩的角度、针脚的走向。
这不是一个本子。
这是一个人十年的手,一刀一刀,全在这儿了。
面板亮了起来。
【物品:孙大成手术台账(十年)】
【提示:检测到可转化为“科研”的原始数据】
可转化为科研。
他想起八月三号那天夜里,培训中心的宿舍,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的那句话:担架上的事,他会;怎么把担架上的事,写成桌子后面的人认的字,他不会。
这三百一十七张卡片,就是担架上的事。
小切口到底好不好?好在哪儿?比普通的开放阑尾,住院日短多少,切口感染少多少,二次手术少多少?
老孙知道。他做了三百一十七台,他心里有数。
可他心里的数,没有人认。
评副高的时候,材料上“论文”那一栏,他空了十年。
陆时安把卡片按年份重新理好,一年一沓,用新的橡皮筋捆上。
然后他打开笔记本电脑,建了一个表格。第一列,日期;第二列,年龄;第三列,病程;第四列,术中所见;第五列,切口长度……
他一张一张往里录。
十二点多,老鲁起夜,看见他屋里的灯还亮着,推门探进半个脑袋:“大半夜不睡觉,数钱呢?”
“数卡片。”
“卡片能换钱?”
“能换一篇论文。”
“论文能换钱?”
陆时安想了想:“能换一个人十年没评上的东西。”
老鲁没听懂,打了个哈欠,把门带上了。
录到第六十张的时候,他停下来,发现了一件事。
光有这三百一十七张,不够。
三百一十七个病人,小切口,恢复好,并发症少——然后呢?跟谁比?
没有比较,这就只是一个老医生自己的记录。一个人说自己好,谁都能说。
他需要另一组病人。同一家医院,同一个时间段,没有用小切口的那些。
那些病人在哪儿?
二〇〇七年到二〇一六年的病历,都是纸的。
他忽然想起了一样东西。
旧住院楼的地下室。第一箱,第二箱,第十几箱,那些他在夜里一页一页扫进系统的住院病历。
二〇一八年以前的。
凌晨三点,窗外一点声音都没有了。
他靠在床头,看着摊了一床的卡片,拿起手机,给一个人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我想写一篇东西,得请你帮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