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麻醉记录单，是二〇一七年一月十八日的。
麻醉记录单一式两份，复写。一份跟着病历走，归到病案室；一份留在麻醉科，由科室自己归档。十年前的规矩就是这样，两份字迹一模一样，因为是同一支笔、同一张复写纸，一次写出来的。
病案室那一份，调查组调出来了。上面“手术医师”一栏，写的是：孙大成。可那一张不是复写纸印出来的，是拿圆珠笔一笔一笔直接写的，整张重抄过，字迹工整，跟老葛的字，不是一个人的手。
麻醉科那一份，就是第四十三箱最底下那一捆里的一张。
复写纸印出来的蓝色字，有点洇，可每一个字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手术医师：吕国栋。
一助：孙大成。
麻醉医师：葛振声。
单子右边，有一栏叫“术中变更”，是麻醉医师随手记录台上人员进出、用药、出血的地方。那一栏里，挤着几行小字：
“十一点二十，肝后下腔静脉破裂，填塞。”
“十一点四十七，术者离室（接电话），孙大成接台。”
“十二点零五，出血三千二，加压输血。”
“十二点十五，术者返回。”
“十三点二十，心跳停止，抢救无效。”
十一点四十七到十二点十五。
二十八分钟。
老孙在病床上说过的那个数，一分都没差。
九月十四号，调查组去了葛振声的老家。
老葛六十出头，退休以后回了老家，前几年中风，左边身子不利索，话也说不清楚。麻醉科的程主任陪着去的，老杜也去了。
回来以后，老杜在更衣室里跟陆时安说了几句。
“老葛看见那张单子，一开始没反应。”老杜说，“后来他把右手伸过去，在‘术中变更’那一栏上点。点那一行，十一点四十七。点了好几分钟，一直点，一直点。”
老杜停了一下。
“然后他哭了。一个字说不出来，就那么哭。”
他拧开保温杯，喝了一口，没再说话。
九月二十四号，礼拜五。
上午十点，医院内网挂出了两份通报。
第一份，《关于患者马磊投诉及相关网络舆情事件的调查处理通报》。
经查：患者马磊首次手术指征明确、术式规范，转科交接完整。转科后，普外科诊疗组对术后持续发热未予及时评估和处置，存在诊疗延误。相关病历资料违规复印外流，系普外科住院总医师韩征经科主任吕国栋签批、医务处副处长胡斌经办，以“科研用途”名义复印后提供给患者家属，并以不实信息误导家属。
处理：
吕国栋，免去普外科主任职务，调离临床管理岗位。医院将有关情况报送市卫健委。
胡斌，停职，由纪委立案审查。
韩征，警告处分，一年内不得晋升。
韦明杰，诊疗过失，扣发年度绩效，暂停诊疗组长资格六个月。
邵伟，书面检查。
陆时安在这一行上多停了一下。四个字。邵伟的合同十月份到期，通报里没提——没提，就是照常。
医院就诊疗延误向患者家属致歉，依法依规进入医疗纠纷调解程序。
第二份，只有一页。
《关于二〇一七年一月十八日一例手术相关事实的更正决定》。
经调查核实，该例手术主刀医师为吕国栋，孙大成为一助，术中临时接替。原手术记录系事后篡改。现予更正。撤销当年对孙大成同志的相关处理，其个人档案中的相关记载一并更正。
最底下，一行字：
曹振华同志在院务会上作了检讨，并主动申请分管急诊与医疗质控工作。
陆时安在医生办公室的电脑前面，把两份通报从头看到尾，又看了一遍。
方子豪在他身后念出了声，念到“孙大成为一助，术中临时接替”那一行，声音一下子哽住了，没念下去。
冯静站在门口，看完了，一句话没说，转身去了手术室。
雷振华端着搪瓷缸子，在走廊里来回走了三趟，最后去了唐远征的办公室。门关上，半个钟头才开。他出来的时候，眼睛是红的，谁也没看，直接回了自己办公室。
赵凯坐在角落里，一直低着头。
胡斌是他表哥。三年前，他那个院聘的位子，就是表哥托人弄的。
过了很久，赵凯站起来，走到陆时安身边。
“陆时安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表哥的事……是他自己选的。”赵凯说，“我这礼拜五的病例，还讲。”
他说完，回到角落里，打开电脑，接着做他的幻灯片。
那天上午十一点，马磊从ICU转回了普外病房。马春燕在电梯口碰见陆时安，愣了一下，冲他点了点头，没说话，抱着一暖壶开水进了电梯。
面板在陆时安眼前亮了起来。
不是一行一行地往上浮。是一整片光，从中间铺开，金色的，紫色的，一层一层。
【清算事件（第一阶段）｜隐藏支线【十年前的那台手术】：进度 5/5——完成】
【线索：孙大成口述；柯嘉明旁证；麻醉医师身份；麻醉记录（科室归档联）；调查结论】
【孙大成｜好感+10（100·满）】
【经验+3,000】
【等级：Lv.26 → Lv.27】
【称号获得：把账算清的人（紫）——在涉及规则、举证、审计的场景中，判定成功率提升】
把账算清的人。
他看着这几个字，想起三月份那天夜里，值班室里，小账本第一次亮起来的时候，面板上跳出来的那一行客服腔：
清算，不等于报复。
他没有报复谁。
他只是把一张一张该在那儿的纸，放回了它们该在的地方。一张交接单，一张体温单，一张签批单，一张十年前的麻醉记录单。
那些纸，本来就在那儿。
下午两点，他去找老孙。
老孙不在科里。办公室的门关着，饭盒放在桌上，没打开。更衣室里没人，楼梯间里也没人。
方子豪说，吃完午饭就看见老孙从后门出去了，往住院楼那边走。
陆时安从急诊后门出去，穿过停车场，走到住院楼后面那条路上。
那条路很少有人走。一边是新住院楼的后墙，一边是那栋灰色的旧住院楼。旧楼三楼那一排窗户，玻璃上积着灰，有两扇破了，拿木板钉着。
十年前，那一层是老手术室。
老孙站在那排窗户底下。
他穿着白大褂，两只手插在口袋里，仰着头，看着三楼那扇钉着木板的窗户。一动不动。
秋天的太阳照在他身上，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。风从楼缝里吹过来，把他的白大褂下摆吹得一下一下地动。
陆时安在路口站住了。
他没有过去。
老孙在那儿站了四十分钟。
陆时安就在路口，远远地看着，站了四十分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