专题会的第二天，医院成立了调查组。纪委牵头，质控科、护理部、病案室各出一个人。
九月十号，礼拜五，上午十点，陆时安被叫到了行政楼四楼的纪委办公室。
走廊里有一排椅子。最靠门的那一把上，坐着一个人，手里捧着一个纸杯，杯子里的水一口没动。
韩征。
他的白大褂没穿，只穿了一件衬衫，领口的扣子开着一颗。那种很客气的笑，不见了。他看见陆时安，站了一下，又坐了回去，低着头。
办公室的门开了，一个年轻的纪委干事探出头来：“韩医生，签一下字，您就可以回去了。”
韩征站起来，进去签字。门没关严，陆时安听见他在里面说了一句话，声音发飘，像是这一上午已经说了很多遍：
“我真的以为是做科研用的……主任说是做科研用的……”
门关上了。过了两分钟，韩征出来，从陆时安身边走过去，没有抬头。
“陆时安。”
纪委办公室不大，一张桌子，两把椅子。坐在桌子后面的，就是专题会上那位短头发的女同志。桌上的牌子写着：纪委副书记，郑岚。
“坐。”郑岚说，“今天找你，是核实几个情况。你是被投诉的当事人，也是证人。你说的每一句话，我们会记录，你看完签字。”
“好。”
“三月份，你去过病案室，查看过复印登记簿。”
“是。三月十号。”
“你看到的是哪一条？”
“二月十七号那一条。”陆时安说，“复印内容：出院小结一份。申请人：普外科住院总。理由：科研用途。签批栏：空。廖阿姨说，签批单另存医务处。”
郑岚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材料，点点头。
然后，她从一个文件袋里抽出两张纸，放在他面前。
两张签批单的复印件。
第一张，日期二月十七日。复印内容：患者付晓东，出院小结一份。申请人：韩征。申请理由：科研用途。签批人：吕国栋。经办：医务处，胡斌。
第二张，日期七月二十六日。复印内容：患者马磊，手术记录一份。申请人：韩征。申请理由：科研用途。签批人：吕国栋。经办：医务处，胡斌。
陆时安看着那两张纸。
七月二十六号。马磊第二次住院，住进ICU的第四天。
郑岚看着他：“这两张签批单，你以前见过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一次都没有？”
“一次都没有。”陆时安说，“病案室的登记簿上，签批栏是空的。签批单在医务处，我没有权限看。”
郑岚在本子上记了一笔，没说什么。
“第二个问题。”她说，“普外科住院总的值班手机，号码你知道吗？”
陆时安愣了一下：“知道。急诊的会诊通讯录上贴着，全院各科住院总的值班号都在上面。”
郑岚点了点头，把一张打印出来的截图推给他看了一眼，又收了回去。
那是乔曼给他看过的那组私信里的一条。他当时没注意到那一条，现在看清楚了：
“大姐，有什么不明白的，打这个电话，晚上打。”
后面是一串号码。
那串号码，他在急诊会诊通讯录上见过无数次。普外科住院总，值班手机。医院统一办的号，一任住院总传一任，户主是澄州市中心医院。
“乔曼同志把材料交给我们的时候，这条她特意标出来了。”郑岚说，“马春燕说，她打过一次，接电话的是个男的，说话客客气气的。”
她把截图收进文件袋，又问了几个问题：三月份分诊系统那条规则，他记下的修改工号；四月二号转科的经过；交接单存根的来历。他一一答了。
最后，郑岚合上本子。
“交接单上联的事，我们也问清楚了。”她说，“病历归档之前，住院总负责收病历、做质控。他说，主任跟他讲过，没用的单子别往病历里塞。”
陆时安没有说话。
郑岚把记录推给他。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，一个字一个字地看，看完，签了名。
当天下午，马春燕也被叫去了纪委。
傍晚六点，她来急诊找他。
她没有带律师，也没有带横幅。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，站在急诊外科诊室的门口，站了好一会儿才敲门。
“陆医生。”
“马大姐。”
她没坐。
“我不是来跟你道歉的。”她说，“我弟弟还在里头躺着。那一刀是不是你开坏的，你说了不算，我说了也不算。”
“对。”
“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。”她说，“那个电话的事，我跟纪委都说了。”
七月三十号晚上，一个男的给她打电话，说是医院里的医生，看不过去。教她怎么说才有人管：去找媒体，拍视频，说急诊，说年轻医生，别的不要提。
“他还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马春燕说，“他说，那个医生是个本科，连硕士都不是。”
她看着陆时安。
“我一个卖豆腐的，听不懂什么本科、硕士。我儿子考了两年，也就考了个大专。”她说，“我当时就是觉得怪——他怎么知道你是本科？”
“今天纪委问我，我就把这句话说了。”
她说完，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，又停了一下，没回头：“我弟弟今天早上，脱了呼吸机。”
门关上了。
那个医生是个本科，连硕士都不是。
这句话，外面的人说不出来。视频底下四万条评论，骂他的什么话都有，没有一条说他是本科。
只有医院里的人，才知道。
第二天，九月十一号，礼拜六，上午九点，医务处发来一份通知。
专家组书面评议意见：患者马磊首次手术，指征明确，术中所见支持扩大切口，术式选择符合诊疗规范。
即日起，恢复陆时安医师手术权限。
面板在他眼前亮了起来，一行接一行。
【手术权限：恢复】
【主线委托·急诊外科独立成科：受阻 → 进行中】
【清算事件（第二阶段）：进度 4/4｜完成】
【节点：复印件出处——已查明（经纪委调查确认：签批单；值班手机；家属陈述）】
【小账本·仇账：吕国栋（3）→ 清算】
【经验+2,000｜功勋点+1,500】
【等级：Lv.25 → Lv.26】
他掏出小账本，翻到仇账那一页。
吕国栋。后面一个括号，括号里原来是个“2”，三月份那天夜里写完第三行，他把它改成了“3”。底下三行字，一笔十年前，一笔去年腊月，一笔二月十七号，都是他自己写的，不写名字，只写事实。
他没有划掉那个名字。
他在最后一行底下，写了一行小字：九月十一日，交纪委。
清算，不是报复。账本上的东西，他一样一样交出去了，交给该管这件事的人。剩下的，不归他。
下午三点，他正在十二号间门口，跟冯静核对下礼拜的排台，手机响了。
是档案室的小罗。
“陆医生，”小罗的声音压得很低，“纪委调查组的人来了，在档案室。”
“来干什么？”
“调第四十三箱。”小罗说，“扫描件他们已经调走了，现在要看原件。那一捆麻醉记录，他们让我从地下室搬上来，当着他们的面拆封。”
调查组成立的第三天。
那一沓刚刚数字化入库的十年前的麻醉记录，被调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