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八号,礼拜三,下午两点。
行政楼三楼,大会议室。
会议通知上写的是:医疗质量安全专题会。可所有人都知道,这是一场什么会。
长条桌坐满了一圈。唐远征坐在正中间,左手边是曹振华。医务处坐一排,胡斌在最靠近主席位的那个位子上,面前摆着一摞文件。护理部主任,质控科的周科长。纪委来了一个人,四十多岁的女同志,短头发,面前只有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。
普外坐在桌子的一边。吕国栋坐在中间,左边是韦明杰,右边是韩征。
急诊坐在另一边。雷振华,冯静,陆时安。
桌子的尽头,靠门的地方,摆了两把椅子。马春燕坐在那儿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,两只手攥在一起。她旁边是那个穿西装的律师,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。
陆时安进门的时候,吕国栋正在跟曹振华说话,看见他,停了一下,点了点头,又转回去接着说。韩征冲他笑了笑,还是那种很客气的笑。曹振华没有抬头。
会议室最后一排,靠墙坐着一个年轻人,膝盖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,头一直低着。
邵伟。
两点整,唐远征开口:“开始吧。”
第一段,医务处念投诉。
念投诉的,是胡斌。
他念得很平,很慢,一个字都没错。六页投诉信,从“我弟弟今年三月底”开始,到“请求医院严惩责任医生”结束。念到“一个年轻医生开的刀”的时候,他的目光往急诊那边扫了一下。
念完,他把信放下:“以上是家属投诉的内容。网络舆情情况,宣传科另有书面报告,各位面前都有。”
唐远征点了点头:“急诊外科,陆时安。”
陆时安站了起来。
他面前只有一个文件夹。
“我只说四样东西。”他说。
他把第一样东西放到桌子中间。
“三月二十九号,手术记录,和术中照片。”
手术记录的复印件,和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。照片是那天夜里冯静用手术室的相机拍的,存在手术室的系统里,调出来的时候,上面还带着拍摄时间:二十三点零二分。
照片上,是右下腹切口里面的样子。回盲部和侧腹壁中间,一大片白色的、像蜘蛛网一样粘在一起的东西。
第二样。
“病理报告。四月二号回报:急性化脓性阑尾炎伴穿孔,阑尾周围炎。”
第三样。
“术后第一天到第三天,引流量、体温、排气排便记录。”
一张表。三天,引流八十,六十,五十。体温三十七点三,三十七点一,三十六点八。第二天排气,第三天排便、下地、进流食。
第四样。
“转科交接单。”
他把那张复印件放在最后。
“四月二号,十点二十分,急诊外科转普外科。这是急诊留存的存根联,原件在急诊护士站,保管人蒋红梅,复印的时候她在场,签了字。”
交接单上,两个签名,两个时间。转出医生:陆时安。接收医生:邵伟。
注意事项那一栏,那一行字,在复印件上也看得清清楚楚:引流管注意观察,体温异常请及时复查。
马春燕的律师往前探了探身子,眯着眼睛看那张纸,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笔。
马春燕也在看。她看得很慢,嘴唇动着,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念。
律师抬起头:“陆医生,我能问一句吗?”
唐远征点了点头。
“交接单上这一行,‘体温异常请及时复查’,是您写的?”
“是。”
“转科的时候,病人体温正常,引流也不多。”律师说,“您为什么要多写这一句?”
“穿孔的阑尾,腹腔里有过脓,放了引流。”陆时安说,“术后第四天到第七天,是腹腔残余脓肿最容易冒头的时候。我怕接手的人不知道。”
律师看着他,没再问,在本子上又写了一行。
“我的部分,到这里。”陆时安说。
他顿了一下。
“第四天以后的事,我不在场。我不说。”
他坐下了。
会议室里静了几秒。
然后,普外那边有人开口了。
是韦明杰。
他三十七八岁,戴一副黑框眼镜,说话不急不慢,很有条理。
“陆医生这四样东西,都很完整。”他说,“我只想请教一个技术问题。”
他把手术记录的复印件拿过去,翻到术中所见那一段。
“一个阑尾,麦氏切口四公分进去,扩到了九公分,手术做了四十八分钟,还放了引流。”他抬起头,扫了一眼桌子两边,“一个常规阑尾,普外做,一般二三十分钟。切口扩了一倍多,时间也多了一倍。”
“我想问的是——这是技术问题,还是适应证问题?”
“换句话说,这种复杂阑尾,急诊外科是不是本来就不该做?”
会议室里,有几个人点了点头。
胡斌低头在本子上记着什么。吕国栋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没说话。
雷振华的脸沉了下来,一只手按在桌子上。
陆时安没有争。
他把那张术中照片往前推了推,推到桌子正中间,所有人都看得见的地方。
“回盲部和侧腹壁之间,致密粘连。”他说,“阑尾在盲肠后外侧,根部穿孔。四公分的口子,看不见它。”
他又把病理报告放在照片旁边。
“化脓性阑尾炎,伴穿孔。”
他没有再往下说。
冯静开口了。
她坐在陆时安旁边,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过,这时候把手里的笔放下了。
“扩切口不是失败,是规范。”冯静说,“看不清楚,就扩。看清楚了再切。这是外科的规矩,不是急诊的规矩,也不是普外的规矩。”
她看着韦明杰。
“那天我在台上。”她说,“一助,冯静。扩切口是我让他扩的,字是我签的。”
韦明杰没再说话。
唐远征对做记录的质控科周科长说:“记下来。手术指征和术式选择,会后交专家组书面评议。”
纪委那位女同志一直低着头记,记到这儿,笔停了一下,抬头看了冯静一眼,又低下头接着记。
面板在陆时安眼前亮了起来。
【清算·举证权:生效】
【已陈述:手术指征与术中所见(照片、记录);病理;术后D1—D3客观记录;转科交接单(存根联,保管人签字)】
【宿主陈述范围:D1—D4。D5以后:未陈述】
他看着最后那一行。
D5以后,未陈述。
他不在场的事,他一个字都没说。
那不是他该说的。
会议室里又安静了下来。唐远征看了看桌子两边,正要开口,桌子尽头那两把椅子那边,有人站了起来。
马春燕。
她的律师拉了她一下,没拉住。
她站在那儿,两只手还攥着,攥得指节发白。她看着桌子两边那一圈穿白大褂、穿西装的人,声音不大,可会议室里每一个人都听见了。
“那第五天到第九天,是谁在管我弟弟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