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那天起，他每天夜里十点下地下室，十二点上来。
旧住院楼是一九九几年盖的，六层，灰色的水磨石外墙，新住院楼启用以后，楼上几层改成了仓库和办公室，地下室就一直这么堆着。一进门，是一股纸发了霉的味道，混着灰，混着老鼠药。
灯坏了一半。亮着的那一半，也是昏黄的，照在一排一排顶到天花板的纸箱子上。
箱子上用记号笔写着字，有的是年份，有的是科室，有的什么都没写。写了字的，也褪得差不多了。
档案室派了一个管事的小姑娘，姓罗，二十出头，负责登记、监督、签字。每开一箱，登记一次；每扫完一箱，封箱、编号、签字，再登记一次。扫描仪连着档案室的系统，每一页扫进去，都有时间，有编号，有操作人的工号。
规矩是档案室定的。陆时安一条都没改。
他不找东西。
他只是扫。
一箱一箱地开，一页一页地扫。住院病历，出院小结，化验单，会诊单，有的纸已经脆了，一碰就掉渣，他就戴着手套，拿镊子一页一页地夹起来放上去。
扫完一页，放回去。扫完一箱，封上。
第一天晚上，他扫了两箱。
第二天，三箱。他扫得很慢，比那几个年轻护士都慢，一页一页地对编号。
第三天，小罗憋不住了，问他：“陆医生，您一个主治，大半夜的来干这个，图啥啊？”
“图个清楚。”
小罗没听懂，也没再问。
同来的志愿者，第三天少了两个，第五天又少了一个。剩下的，除了他，都是为了继续教育学分来的年轻护士，干到十一点就打哈欠。
第六天晚上，老孙在更衣室门口堵住了他。
“你眼睛底下那两块青，是怎么回事？”
“夜里扫档案。”
“扫什么档案？”
“旧住院楼地下室，二〇一八年以前的。”
老孙站在那儿，一下子不说话了。
他看着陆时安，看了很久。更衣室的灯是白的，照得他的脸有点发灰。
“小子。”老孙的声音有点哑，“你别为了我——”
“不为谁。”陆时安说，“那些东西，本来就该进系统。二〇一八年以前的纸，一张都没扫过。我不扫，也有人扫。我扫，就是它们早一点进去。”
老孙没再说话。他拍了拍陆时安的肩膀，拍了两下，走了。
第十一天，八月三十号，礼拜一。
夜里十一点，他开到了第四十三箱。
这一箱比别的箱子沉。封箱的胶带已经黄透了，上面用记号笔写着三个字，只剩一半能认：麻醉科。
小罗在登记表上写：第四十三箱，麻醉科，开箱时间，二十三点零六分。
他把箱子里的东西一沓一沓往外拿。
最上面是一些旧的麻醉机维修记录，再往下是几本麻醉科的交班本，封皮都发了霉。
箱子最底下，是一沓用牛皮纸捆着的单子，外面缠着一圈麻绳。
牛皮纸的封皮上，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字：
麻醉记录单（科室归档联），二〇一七年一月至三月。
陆时安的手停了一下。
二〇一七年。十年前。
那年冬天。
老孙在病床上说过：那年冬天，一个三十四岁的货车司机，从高架上翻下来。
他没有解开那根麻绳去翻。
他把那一沓东西，原样放在扫描台上，对小罗说：“这一捆，登记一下。”
小罗在登记表上写：麻醉记录单一捆，牛皮纸包装，麻绳捆扎，封皮标注二〇一七年一月至三月。
他解开麻绳，拿掉牛皮纸，从第一张开始，一页一页地扫。
不挑，不跳，不停。
每一张单子，他只看两样东西：扫得清不清楚，编号对不对。别的，他不看。
一月二号，一月三号，一月五号……
扫描仪一下一下地响。小罗坐在旁边，一开始还在打哈欠，后来不打了，一直看着他的手。
两百一十七张。
扫完最后一张，他把那一捆单子按原来的顺序叠好，重新包上牛皮纸，捆上麻绳，放回第四十三箱，封箱。
小罗在登记表上写：扫描完成，二百一十七页，编号至，封箱时间，零点五十二分。
她签了字，他也签了字。
他从地下室上来的时候，外面下着小雨。旧住院楼门口那盏路灯底下，雨丝一根一根地往下落。
他在楼门口站了一会儿，抬头看了看这栋楼。
三楼的那排窗户，是黑的。十年前，那一层是老手术室。
第二天早上八点半，他向医务处提交了一份申请。
《历史病例调阅申请》。
调阅内容：旧住院楼档案数字化项目中，第四十三箱麻醉科归档记录，编号至，已于八月三十日完成扫描入库。
调阅理由那一栏，他写了一句实话：
“本人涉入调查。需核实本院既往手术记录与麻醉记录签字一致性的历史情况。”
他没有写哪一个病人，也没有写哪一台手术。他写的是一条规矩——那条他在三月份立下、五月份成了全院规定的规矩：术者与记录签字一致性核查。
申请交上去，他回急诊坐门诊。
下午两点，医务处的干事打来电话。
“陆医生，您的调阅申请批了。”干事顿了一下，“签字的是曹院长。”
“曹院长？”
“对。”干事说，“他看了申请，问了一句是谁交的，然后就签了。”
分管医疗的副院长，曹振华。
吕国栋的连襟。
陆时安握着电话，半天没说话。
面板亮了起来。
【清算事件（第一阶段）｜隐藏支线【十年前的那台手术】】
【缺口“麻醉记录”：状态变更——“不可获取”→“流程内可获取”】
【进度：4/5】
流程内可获取。
五个月前，这个缺口第一次在他的面板上亮起来的时候，后面跟的是四个灰色的字：不可获取。
那时候他没有理由，进不了地下室，看不见那一箱东西。
现在，那一箱东西，每一页都有编号，有时间，有扫描人的工号，有档案室的签字。谁调阅，谁批准，都记在系统里。
下午三点，他在档案室的电脑上，打开了那两百一十七张扫描件。
他找到一月份，一页一页往下翻。
找到了。
一张麻醉记录单。日期：二〇一七年一月十八日。手术名称：肝破裂修补，下腔静脉修补。病人男，三十四岁。麻醉医师一栏，签着三个字：葛振声。
那张单子是手写的，蓝色圆珠笔，字写得很密，一笔一画都很用力。
他没有拍照，也没有复印。他只是看。
他的目光落在“手术医师”那一栏上。
术者那一栏，写的不是孙大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