停刀的第十二天,八月二十号,礼拜五。
这十二天,他一台手术都没上过。
每天早上七点半到科里,查房,坐门诊,看会诊,写病历。冯静替他做了九台择期,方子豪替他值了四个本该他上台的夜班。手术室的排班表上,他的名字后面一直挂着那一行小字:不排手术。
上午十点,门诊。
护士推进来一辆轮椅。轮椅上坐着一个四十七八岁的男人,黑,瘦,两只手死死按着肚子,整个人弓成一只虾,嘴里一直在哼。
他老婆跟在后面,手里攥着一沓单子。
“医生,普外的医生已经看过了,说下午开刀。”她说,“急诊的小医生让我们走之前,再让你看一眼。”
陆时安接过那沓单子。
病人姓贾,四十七岁,城郊人。阵发性腹部绞痛三天,疼起来在床上打滚,吐了好几回,三天没解大便。
外院的腹部CT报告:肠管积气扩张,不全性肠梗阻?
普外的会诊单,是柯嘉明写的:腹痛待查,不全性肠梗阻可能,上级医师已同意,拟下午剖腹探查。
方子豪在旁边小声说:“早上来的,疼得太厉害,冯老师在台上,我就叫了普外会诊。柯医生看过了。”
陆时安点点头。
急诊送走的病人,走之前,他都要再看一眼。这个习惯,停刀也没停。
“躺上去,我摸一下。”
病人被扶到检查床上,刚躺平,又一阵疼上来了。他抱着肚子在床上翻,翻过来,翻过去,疼得满头是汗,床单被他揪成了一团。
陆时安等他这一阵过去,把手放在他肚子上。
软的。
不是腹膜炎那种板一样的硬,是软的。他一处一处往下按,右上,左上,脐周,右下,左下。没有反跳痛,没有肌紧张。
按到脐周的时候,病人哼了一声。
“疼?”
“不是……”病人喘着气,“你按着……还舒服点。”
陆时安的手停住了。
一个人疼得在床上打滚,肚子却是软的。按下去不但不疼,反而舒服一点。
症状重,体征轻。
梗阻的肚子,是胀的,按着疼;腹膜炎的肚子,是硬的,一碰就疼。这个肚子,什么都不是。
他拿听诊器听了一会儿。肠鸣音有,不亢进,也没有气过水声。
面板在他眼前亮了起来。
【???(未鉴定)|Lv.31|精英】
【鉴定度+40%:剧烈腹痛与腹部体征不符|按压痛减】
他没管面板,拿起压舌板。
“张嘴。”
病人张开嘴。
陆时安打开手电筒,照着他的牙龈。
下排牙齿和牙龈交界的地方,有一条细细的线。灰蓝色的,贴着牙龈的边缘,一颗牙一颗牙地连下去。
他又翻了翻化验单。血红蛋白九十二。一个干体力活的中年男人,贫血。
“你平时干什么活?”
“跑运输……开货车的。”
他老婆在旁边插了一句:“他晚上还在院子里帮人拆旧电瓶。拆了两年了,一个拆好几块钱,攒着给孩子交学费。院子里堆得全是,拆下来的铅板,一块一块码着。”
陆时安把手电筒关了。
【鉴定度+30%:牙龈灰蓝色线|贫血|职业暴露史(家属补充)】
他拿起电话,拨给柯嘉明。
“柯嘉明,你下午那台剖腹探查,贾什么的那个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给我四十分钟。”
那头停了一下:“你停着刀呢,还管这个?”
陆时安没说话。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
“给你。”柯嘉明说。
他开了一张外周血涂片的单子,自己拿着标本去了检验科,站在显微镜旁边,等检验科的老师推片、染色。
显微镜底下,一片粉红色的红细胞。其中一些红细胞里面,散着细细的、蓝黑色的小点,像是撒了一把芝麻。
“嗜碱性点彩。”检验科的老师抬起头,“好多年没见过这么典型的了。”
【鉴定度+20%:嗜碱性点彩红细胞】
回到急诊,他让护士推了十毫升葡萄糖酸钙,慢慢推。
推完五分钟,病人不打滚了。
二十分钟,病人从床上坐了起来,摸着肚子,一脸发懵:“不疼了?好像……不怎么疼了。”
他老婆愣在那儿,眼圈一下子红了。
十一点四十,柯嘉明从楼上下来了。他看了病人,看了化验单,看了那张血涂片的报告,又看了看已经坐起来喝水的病人。
他什么都没说,掏出手机,给手术室打了个电话:“下午那台剖腹探查,取消。”
挂了电话,他才转过头:“铅?”
“铅。血铅明天出结果。”
第二天上午,血铅回报:八百一十二微克每升。
【鉴定度100%:慢性铅中毒(腹绞痛型)】
【击杀:慢性铅中毒(Lv.31|精英)|击杀方式:没有动刀】
【经验+600|口碑+10(103)】
【等级:Lv.23 → Lv.24】
【提示:手术权限暂停期间,鉴定与处置不受影响】
没有动刀。
那条视频底下,点赞最多的一条评论是:急诊科凭什么开刀。
他这一刀,是不开。
病人转去了职业病科驱铅。陆时安又做了两件事。
第一件,他问贾家有没有孩子。有两个,一个九岁,一个六岁,放了学就在院子里玩,就在那堆电瓶旁边。
他让两个孩子都去查了血铅。一个四百三,一个三百八。转了儿科。
第二件,他给区疾控打了个电话,报了那个院子的地址。院子里堆着的旧电瓶,拆下来的铅板,还有院子隔壁那几户人家。
疾控的人第二天就去了。
方子豪看着那张血铅报告,啧啧称奇:“陆哥,这是教科书级别的铅中毒啊,我规培三年就在书上见过。你怎么想到的?”
“他疼得打滚,肚子是软的。”陆时安说,“疼跟肚子对不上的时候,就得往肚子外面想。”
停刀第十二天的那天夜里,十点,他第一次走进了旧住院楼的地下室。
档案室招的志愿者,一共七个人,都是年轻的护士和行政,就他一个医生。报名那天,档案室的小姑娘看着他的名字,愣了好半天。
地下室的灯坏了一半。一排一排的纸箱子,堆到天花板,箱子上落着厚厚的灰。
他领了一台扫描仪,一副手套,一个口罩,一张登记表,从第一箱开始,一页一页地扫。
扫了两个钟头。
第三天上午,他在走廊里碰见了柯嘉明。
柯嘉明站住了,看着他,犹豫了一下。
“那个铅中毒的病例,”柯嘉明说,“能不能来我们普外晨会讲一次?”
陆时安看着他。
柯嘉明停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:
“挑我舅不在的那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