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韦明杰。”
邵伟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,声音低得像是怕被走廊那头的人听见。
陆时安没动。
韦明杰。普外的韦主治。
四月十号,马磊第二次剖腹探查,手术记录上术者那一栏,写的就是这个名字。
说“吸收热,观察”的人,拔掉那根引流管的人,是他。五天以后,打开马磊的肚子、从盆腔里清出七公分脓肿的人,也是他。
手术记录上,那一台写得很漂亮:术中见盆腔脓肿形成,予彻底清除,冲洗引流,手术顺利。
没有一个字,提到四月四号上午那一次“顺路看了一眼”。
邵伟蹲在墙边,看着他,等着。等了一会儿,他忽然说:“陆老师,你要打我,你就打。我不躲。”
他说得很认真,脖子梗着,眼睛闭上了。
陆时安在他面前蹲了下来,跟他平视。
“我不打你。”
他说了三句话。
“这件事,你的错,是你没有在第七天自己去床边看一眼,然后自己做一个决定。”
邵伟的眼泪又下来了。他点头,拼命点头。
“但是你的错,不该让你一个人背。”陆时安说,“三月份,我们科一张出院小结,七公分写成了七十公分,是一个实习生写的。冯老师在自查报告上,把‘上级医师’几个字划了,改成了她自己的名字。”
邵伟愣住了。
“你把你记得的,原原本本写下来。”陆时安说,“哪天几点,谁说了什么,你做了什么,没做什么,一样一样写。写完你签字,交给调查组。别给我看。”
“其余的,不用管。”
邵伟拿袖子擦了一把脸,小声问:“写了……我那个合同……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陆时安说,“我只知道,不写,你往后每一回碰上术后发烧的病人,都会想起今天晚上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邵伟蹲在那儿,仰着头看他,嘴张着,半天才问出一句:“陆老师……你不恨我?”
陆时安想了想。
“四月三号到四月七号,”他说,“我也没上楼。”
说完,他从楼梯下去了。
回到急诊,快一点了。方子豪还没睡,坐在医生办公室里等他,一看见他进门就跳了起来。
“怎么样?见着了?”
“见着了。”
“他认了没有?”
“认了。”
方子豪一拍桌子:“那还等什么!两行病程,三回已汇报医生,发烧的时候拔管子——病历上签的全是他的名字!明天往调查组桌上一拍,视频里那些骂你的,全得调头去骂他!陆哥,这小子往死里锤都不冤!”
陆时安在椅子上坐下,看着他。
“子豪,四个月前,在示教室里,我说过什么,你忘了?”
方子豪张着嘴,一下子卡住了。
那天,赵凯站在前面,手里捏着一张A4纸。陆时安站在他旁边,一句一句地说:诊断延误,该他担的,一样不少;可十一条胸痛流程里没有一条要量双上肢血压,这是科里该担的。
方子豪慢慢坐了回去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闷闷地说了一句:“那不一样。赵凯那是咱们科的。”
“马磊也是咱们科的。”陆时安说,“他是我开的刀。”
方子豪不说话了。过了一会儿,他又嘀咕:“那小子以后在普外,怕是更难混了。”
“所以才要他自己写。”陆时安说,“别人写他,是别人的。他自己写,才是他自己的。”
面板在他眼前亮了起来。
【小账本:新增“欠人账”条目】
他把小账本掏出来,翻到欠人账那一页。
上面两条,都已经划掉了:赵凯,胸痛流程里缺的一条;盛以宁,一顿饭。
他拿起笔,在底下写了第三条。
邵伟:四月三号到七号,我也没上楼。
这一条,邵伟自己不知道。
【隐藏属性【底子干净】:+1】
天亮以后,早上八点,他去了护士站。
蒋红梅正在清点抢救车,看见他来,把手里的单子一放:“要什么?”
“四月二号的转科交接单。下联。”
蒋红梅什么都没问,从护士站最里面的一个铁皮柜里,搬出来一摞硬皮夹子。夹子的脊背上贴着标签,一个月一本:急诊转出交接单(存根)。
“二十三年了。”蒋红梅一边翻一边说,“一张没扔过。院里前年说占地方,让我处理,我没处理。”
她翻到四月那一本。四月份从急诊转出去的病人,一共三十一个,一个一张。她一页一页往后翻,翻到四月二日,停住了。
“是这张吧?”
一张复写纸印出来的下联,字是蓝的,有点洇,可每一个字都看得清。
转出科室:急诊外科。转入科室:普外科。
时间:四月二日,十点二十分。
体温三十六点八,心率七十八,血压一百一十八/七十六。引流五十毫升,淡黄色。已排气排便。切口干燥,无渗出。
注意事项:引流管注意观察,体温异常请及时复查。
转出医生:陆时安。接收医生:邵伟。
两个签名,两个时间。
陆时安看着那张纸,看了很久。
“护士长,这张,能复印吗?”
“原件我不给。”蒋红梅说,“复印,我陪你去,复印完我签字,写上从哪个柜子哪一本哪一页出来的。谁要看原件,让他来找我。”
面板亮了。
【清算事件(第二阶段):进度 3/4】
【缺口“交接单”:已补(急诊存根联;保管人签字确认)】
冯静路过护士站,看了一眼他手里那张复印件,看了一眼上面的两个签名。
“字是你的,名是他签的,时间都在。”她说,“够了。”
中午,方子豪趴在电脑前面刷内网,刷着刷着嘟囔了一句:“院里又贴了个通知,旧住院楼地下室那些老档案要扫描入库,三个月之内干完,招志愿者。没报酬,夜里干,谁去啊。”
陆时安抬起头:“什么档案?”
“二〇一八年以前的纸质病历,还有一些科室自己存的单子。”方子豪念着屏幕,“说是历年没数字化的,一箱一箱堆在地下室。”
陆时安没说话。
旧住院楼,地下室。
三月份,廖阿姨说过:麻醉科搬办公室的时候,旧东西没地方放,一股脑全搬到旧住院楼地下室去了。一箱一箱的,封着,没有目录,谁知道哪箱是哪年的。
【状态:不可获取】
那四个字,在他的面板上灰了五个月。
八月十号工资到账那天夜里,他把东岭医学院那一百二十块报名费交了,按下了那个蓝色的按钮。那是他这个月报的第一个名。
那天夜里十点,他去了一趟档案室。
这一次,他不是去查东西的。
他是去报名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