邵伟。
病程记录上那两行字后面，签的都是这个名字。
陆时安不认识他。普外六十多个医生，他叫得上名字的，不到一半。
他去问了方子豪。方子豪在普外轮转过三个月，普外的人头，他比谁都熟。
“邵伟？”方子豪想了半天，“哦，那个小邵。去年刚规培完留下的，院聘，合同一年一签。人挺老实的，就是话少，见谁都先点头。”
“他跟谁的组？”
“普外三病区，一个主治带的组。”方子豪说，“四十多张床，两个住院医。那两个住院医，一个人管十七八张床，夜班一个礼拜两个，白天还得跟台。”
他看着陆时安：“陆哥，你要去找他？雷主任说了，别去找普外。”
“我不去普外。”
八月十二号，礼拜四，夜里十一点。
普外病房在住院部六楼。医生值班室在走廊最里头，挨着开水房。
陆时安是从楼梯上去的。他没进病区，就在开水房门口等着。
十一点二十，值班室的门开了。一个年轻医生从里面出来，拿着一个空的保温杯，往开水房走。
二十五六岁，个子不高，很瘦。白大褂是大一号的，袖口挽了两道，胸口插着三支笔。眼睛底下两团青，头发一边压扁了，像是刚在值班室的床上靠了几分钟。
胸牌上写着：普外科，邵伟，医师。胸口的口袋里露出半截小本子，本子的边被翻得起了毛，封皮上用圆珠笔抄着一排床号。
陆时安认得那种本子。他当科聘的那几年，口袋里也揣着一个。
他走到开水房门口，抬头看见了陆时安。
保温杯从他手里掉了下去，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，滚到了墙角。
邵伟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他认得陆时安。这几天，全院没有人不认得。
陆时安弯腰，把那个保温杯捡起来，递给他。
邵伟没有接。他站在那儿，嘴唇动了好几下，才发出声音。
“对不起。”
就这三个字。
说完，他的眼圈就红了。一个二十六岁的人，站在开水房门口，眼泪一下子涌出来，他拿手背去擦，越擦越多。
陆时安没有说话。
他把保温杯塞进邵伟手里，自己走进开水房，给他接了一杯开水，又走出来，站在他旁边。
走廊里没有人。开水炉咕嘟咕嘟地响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邵伟才开口。
“那几天……我管十八张床。”
他顿了一下，又补了一句，像是怕人不信：“我是院聘的，合同一年一签，十月份到期。我不敢跟上级顶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，一句一句往外挤。
“我们组，上级查房是礼拜一和礼拜四。四月二号，礼拜五，马磊转过来，我收的。交接单是我签的，病人那天挺好的，还跟我说谢谢。”
“礼拜六下午，护士说他发烧，三十七度九。我去看了一眼，肚子有点胀，不算硬。我打电话给我上级。”
“上级说，术后吸收热，观察。”
“礼拜天上午，上级来病房拿东西，顺路看了他一眼。那时候三十八度，引流管不怎么出东西了。上级说，引流少了就拔，留着容易感染。他说，吸收热，观察。”
陆时安看着他：“四月四号，病程上写着上级医师查房，拔除引流管。”
“是。”邵伟说，“我就写了。”
“吸收热，观察。就那五个字。”
他低下头，两只手攥着那个保温杯，攥得指节发白。
“礼拜天夜里，三十八度四。我又打电话，上级说，明天查房的时候他看。”
“礼拜一查房，上级去省里开会了，没来。”
“礼拜一，礼拜二，我连着收了四个急诊入院，还要替另一个组的人顶班。我想去看他，每一回走到他床边上，又被叫走。护士跟我说他烧到三十九度一，我说知道了，等上级回来看……”
“礼拜三晚上，他烧到三十九度四，说胡话。他姐姐在护士站哭。我自己开了一个CT单子，没等上级签字就开了，第二天一早做的。”
“CT回来，盆腔脓肿，七公分。”
他停了很久，又说：“陆老师，那天的交接单，您在注意事项底下多写了一行。体温异常，请及时复查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我看见了，我没照着做。”
他的声音哑了：“那张单子，后来不见了。病历交上去归档之前，住院总来收病历，我还看见它夹在里面。”
他说完这一句，整个人往墙上一靠，慢慢滑了下去，蹲在了地上。
“陆老师，是我。”他把脸埋在胳膊里，“是我没看。是我写的吸收热。”
陆时安站在他旁边，看着这个蹲在开水房门口的人。
四个月前，示教室里，最后一排，也坐着这么一个人。
赵凯。耳朵通红，低着头，面前摊着一张他自己写的A4纸，最后一行写着：本人对本次诊断失误负有直接责任。
那天，他站在示教室的前面，替赵凯把话分成了三截：该他担的，不该他担的，科里该担的。
一年一签的合同。
陆时安也签过。签了五年，每一年签之前的那个礼拜，他都睡不好觉。
“这几天，你们科里有人找过你吗？”他问。
邵伟抬起头，眼睛是肿的。
“找过。”他说，“科里让我写情况说明。有人跟我说……这件事，是急诊那一刀出的问题。让我别乱写，写‘按上级指示执行’就行。”
“谁说的？”
邵伟没回答。他的嘴唇在抖。
他口袋里的手机响了。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来，是病区的护士：“邵医生，十二床又烧了，三十八度二。”
邵伟一下子站了起来，腿一软，扶了一把墙。
“去。”陆时安说，“先去看病人。”
邵伟跑了。
五分钟以后，他回来了，喘着气，手里捏着那个小本子。
“十二床，胆囊术后第四天，切口有点红。”他说，“我摸了肚子，不硬。开了血常规、血培养，给上级打了电话，上级说明天一早看。我跟护士说，两个钟头测一次体温，过三十八度五再叫我。”
他说完，自己愣了一下，好像这才发现，他刚才做的每一件事，都是四个月前他没做的。
面板在陆时安眼前亮了起来，很安静。
【提示：本次事件中，你可以选择】
【①追责】
【②只陈述事实】
两个选项，并排摆在那儿。
追责。那是最顺的一条路。两行病程，三次“已汇报医生”，一根在发烧的时候拔掉的引流管，病历上签的全是这个人的名字。明天把这些往调查组的桌上一放，这件事，就是普外一个住院医的事。
视频里那些骂他的话，第二天就能调转方向，全砸到这个蹲在地上的人头上。
他看着邵伟。
邵伟也在看着他，像是在等一个判决。
陆时安没有去点任何一个选项。
他只问了一句话。
“你上级是谁？”
邵伟张了张嘴，喉咙里咽了一下。
然后，他说了一个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