调阅申请,第二天下午就批了。
医务处的干事打来电话,语气比礼拜一客气了不少:“陆医生,您的申请批了。曹院长批的,说被调查人申请调阅本人相关病历,当天能办的,当天办。”
“在哪儿看?”
“病案室。只能在室内查阅,可以复印,复印件要登记。”
下午三点,他去了病案室。
路过住院部四楼的时候,他在ICU门口停了一下。
ICU的门是关着的,门上有一扇长方形的玻璃窗。他没有进去。按规矩,被调查的医生,不能单独接触投诉的病人。
他站在窗外。
七床在靠里的位置。床上的人瘦得他差点没认出来,脸颊凹进去,嘴里插着气管插管,胸口随着呼吸机一起一伏。床边挂着三个泵,一根引流管从腹部接出来,引流袋里是浑浊的黄色。
四个月前,这个人从推床上抬起一只手,冲他比了个大拇指。
他在窗外站了五分钟。一个ICU的护士推着治疗车出来,认出了他,愣了一下,什么都没说,低头走了过去。
走廊尽头的长椅上,坐着马磊的老婆,怀里抱着那个孩子。孩子醒着,手里捏着一个塑料小汽车,看见他,眨了眨眼睛。
他没有过去,转身下了楼。
病案室在门诊楼的地下一层。
廖阿姨从老花镜上面看了他一眼:“又是你。”
“又是我。”
“这回是自己的事了?”
“是我的病人。”
廖阿姨没再问,从身后的铁架子上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,档案袋上贴着标签:马磊,第一次住院,三月二十九日至五月二十日。
纸质病历,厚厚一沓。出院以后,护士站把原件交到病案室归档,封存。
廖阿姨把档案袋递给他的时候,随口说了一句:“上个月底,也有人来调过这一份。”
他接过档案袋,没问第一个是谁。
他在靠墙的那张小桌子前面坐下,一页一页地翻。
急诊部分,他自己的字,跳过。
转科以后。
他先找体温单。
体温单是一张画着格子的表,一天六个点,护士每四个钟头测一次体温,拿蓝笔点一个点,点和点之间连成一条线。
他把四月二号到四月八号那一张抽出来,摊在桌上。
四月二号,转科当天。线是平的,三十六度八,三十七度。
四月三号,术后第五天。下午四点那个点,往上跳了一格:三十七度九。
四月四号,第六天。三十八度四。
四月五号,第七天。三十八度七。
四月六号,第八天。三十九度一。
四月七号,第九天。三十九度四。
那条蓝色的线,从四月三号下午开始往上爬,一天一个台阶,没有一天是往下走的。
五天。一条爬坡的线。
他把护理记录翻出来。
护理记录是护士写的。一天三到四条,每一条后面都有时间,有签名,从护士站的电脑里实时录进去,打出来归档,改不了。
四月三号,十六点:患者体温三十七点九摄氏度,家属诉患者发热、乏力,已汇报医生。
四月四号,二十二点:患者体温三十八点四摄氏度,诉下腹部坠胀,已汇报医生,遵医嘱予物理降温。
四月六号,十点:患者体温三十九点一摄氏度,精神差,家属情绪焦虑,要求医生查看,已汇报医生。
三次。
已汇报医生。
马春燕说的“好几回”,在这里,一回一回,都有时间。
他又去翻医嘱单。
四月四号,上午十点:上级医师查房,拔除腹腔引流管。
他的手指停在那一行上。
转科之前,引流每天五十毫升。转科以后,护理记录里写着:四月三号,引流量十毫升;四月四号上午,引流量五毫升。
引流突然少了,体温开始往上走。管子里不出东西,不一定是里面没东西了。更可能的是,管子堵了,或者脓被隔在了管子够不到的地方。
那天上午,这根管子被拔了。
拔管,是上级查房的时候定的。医嘱单上,下医嘱的是上级医师;病程里那一行“拔除引流管”,签的是住院医的名字。
最后,他翻到了医生的病程记录。
四月三号到四月七号,术后第五天到第九天。
一共两行。
四月四号:术后恢复中。吸收热,观察。拔除引流管。——邵伟
四月六号:术后恢复中。——邵伟
就这两行。
四月三号,没有。四月五号,没有。四月七号,体温三十九点四的那一天,也没有。
他把体温单、护理记录、病程记录,三样东西摊在桌上,看了很久。
廖阿姨在柜台后面,一直没出声,这时候推过来一杯热水。
“看完了?”
“还差一样。”
他又把转科那一天前后的几页,从头翻了一遍。
转科记录有,普外接收的首次病程也有。可转科记录和首次病程中间,本该夹着一张纸——转科交接单的上联。体温,心率,引流量,排气排便,还有他多写的那一行:引流管注意观察,体温异常请及时复查。
那一页,没有。
他又从头翻了一遍。还是没有。
“廖阿姨,这份病历归档的时候,有没有交接单?”
廖阿姨接过去翻了翻,摇头:“护士站交过来就是这么厚。缺没缺页,我们只核页码,交接单不编页码。”
面板亮了起来。
【清算事件(第二阶段):进度 2/4】
【节点:术后D5—D9——已掌握:体温单(连续五日升高);护理记录(“已汇报医生”三次,时间、签名完整);医嘱单(D6拔除引流管);医生病程记录(两行)】
【提示:关键缺口——交接单】
交接单。
没有那张纸,转科那一刻病人是什么样子,就只剩下两边的嘴。他说病人好好的,别人可以说,转过来的时候就已经不好了。
那张纸,一式两联。上联跟着病人走,不见了。
下联呢?
他把体温单和病程记录各复印了一份,在复印登记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,申请理由那一栏,他写的是:本人涉入调查,核对病历。
登记簿就在他手边。他没有往前翻。
那不是他该翻的东西。一个被调查的人自己翻出来的东西,别人一句话就能打掉:你自己找的,谁知道真假。
复印件出处,该由调查组来问。
回到医生办公室,他把两张复印件并排放在桌上。
左边,是体温单。一条蓝色的线,五天,一格一格往上爬,从三十七度九,爬到三十九度四。
右边,是同一个五天的病程记录。两行字,一样的开头:术后恢复中。
那两页纸放在一起,谁都能看明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