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号，礼拜二，早上八点。
雷振华的办公室里，搪瓷缸子摆在桌子正中间，缸子里没有茶。
“医务处一早给我打了电话。”雷振华说，“说你昨晚违反规定，私自接触投诉家属，要在调查报告里记一笔。”
陆时安没说话。
“我给顶回去了。”雷振华说，“我说监控我看了，一共三句话，一句解释都没有，一个字没提别的科。你们要记，把监控调出来，一句一句地记。”
他把搪瓷缸子往旁边推了推。
“说吧，你要什么。”
“护理记录。”陆时安说，“四月三号到四月七号，普外那五天的。还有体温单，医嘱单，转科交接单。”
雷振华看了他一眼：“那是普外的病历。”
“那是马磊的病历。”陆时安说，“我是被调查的人。按规定，涉及我本人的全部病历资料，我有权申请调阅。”
雷振华盯着他看了几秒，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申请表，推过来。
“走流程。”他说，“一个字都别错。”
申请交上去，医务处的回复是：三个工作日内办理。
下午两点半，陆时安在诊室里看完最后一个号，护士探头进来：“陆医生，外面有人找。电视台的。”
他皱了一下眉：“主任说了，记者一律不接。”
“她说她不是来采访的。”护士说，“她说她姓乔。”
乔曼。
澄州电视台《健康直通车》的主持人，去年那个被他救下来的病人。今年年三十前，还打电话要来拍《急诊过年》，被他一句“我上夜班，脸肿”打发了。
她站在走廊里，穿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，身后跟着一个扛摄像机的小伙子。看见陆时安出来，她回头对那个小伙子说：“关了。”
小伙子愣了一下：“乔姐，不拍？”
“关了。你去车里等我。”
摄像机上那盏红灯灭了。
乔曼转过身来：“陆医生，我今天不是来拍你的。”
示教室里没人。乔曼在长桌边上坐下，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，没有马上打开。
“这件事，昨天上了热搜，台里要我跟。”她说，“我昨天下午去找了马磊的姐姐，在ICU门口，跟她聊了两个钟头。”
“她怎么说？”
“她说的，跟视频里差不多。”乔曼说，“可她给我看了她的手机。”
她把文件夹打开，推到陆时安面前。
里面是几张打印出来的手机截图。
第一张，是那个发视频的账号，“马家大姐”。注册时间：七月三十一号。
“她以前从来不玩这个。”乔曼说，“是有人教她注册的。”
第二张，是一段私信。发私信的账号叫“白衣路人”，注册时间是七月二十九号，一条动态都没有，头像是一张白大褂的照片。
私信的时间，是八月一号晚上。
第一条，是一张图片——那张打了码的手术记录复印件。跟视频配图里的是同一张，连马赛克打的位置都一样。
第二条，是一大段字：
“大姐，我是医院里的，看不过去才跟你说。你弟弟这个事，关键在第一刀。视频里就说急诊外科，说年轻医生开的刀，别的不用提，提多了反而乱。话要短，要哭出来，别念稿。”
第三条，只有一行：
“等过了八月三号再发。那天之后，这个人会上新闻。”
陆时安盯着最后那一行，看了很久。
八月三号。颁奖那一天。
他又回头去看第二条。
“别的不用提，提多了反而乱。”
写这句话的人，知道“别的”是什么。知道马磊转科以后还有五天，知道那五天里有东西，经不起提。所以他要她只说第一刀，只说急诊，只说年轻医生。
一个外人，写不出这一句。
乔曼看着他：“你知道八月三号是什么日子吗？”
“知道。”
“我也查了。”乔曼说，“那天卫健委公众号发了省赛的结果。第一名，澄州市中心医院，陆时安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有人算好了日子。一个人刚拿了全省第一，没过几天就爆出来他开坏了人家的肚子。这种东西，是流量密码，一推就上热搜。”
示教室里很安静。窗外有一辆救护车开进院子，鸣笛声由远到近，又停了。
“还有一样。”乔曼说。
她把第一张截图，就是那张手术记录的复印件，往他面前推了推。
“我问过马春燕，这张复印件，是不是她自己去医院复印的。”
“她怎么说？”
“她说不是。”乔曼说，“她连病案室在哪栋楼都不知道。复印病历，要患者本人或者带着委托书和身份证的家属去窗口办，她一次都没去过。”
“这张纸，是那个‘白衣路人’发给她的。”
乔曼把手放在那张截图上。
“陆医生，这个复印件，不是家属能拿到的。”
陆时安抬起头，看着她。
“是谁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乔曼说，“我也不打算猜。我是做节目的，不是破案的。”
她把文件夹合上。
“这些东西，我们台里不播。马春燕的难受是真的，她弟弟在里面躺着也是真的。我不能拿她的难受，去打另一个人，不管那个人是你，还是别人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拿给我看？”
乔曼想了想。
“过年前，我给你打电话，想拍你们急诊过年。你跟我说，拍医生你不管，别拍病人的脸，别拍病历。”她说，“我记住了。”
“这张复印件，是病历。”
她站起来，把文件夹装回包里。
“这些截图，马春燕同意我拍的。我会原样交给你们医院的调查组，走正式的渠道。不交给你，交给他们。”
走到门口，她回过头。
“陆医生，那天你救我的时候，没问过我是谁。”她说，“我今天也不问你是对是错。我只是觉得，这件事，你有权知道它是怎么来的。”
门关上了。
面板亮了起来。
【乔曼｜好感+10（70）】
【清算事件（第二阶段）：进度 1/4】
【节点：舆情源头——已掌握：发布账号注册时间；私信记录（含复印件原图、发布时间指示）；家属陈述（未曾申请复印）】
【缺：复印件出处】
复印件出处。
他坐在示教室里，看着那一行字。
一张手术记录的复印件，不是家属复印的，却到了家属手里。
复印病历，要去病案室。
病案室的窗口边上，放着一本厚厚的登记簿。
他想起了一件事。
三月份，他为了付晓东那张出院小结，在病案室里翻过那本登记簿。廖阿姨把本子翻到那一页，拿手指头点着其中一行：
复印内容：出院小结一份。申请人：普外科住院总。理由：科研用途。签批栏：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