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陆医生,你别出去。”
分诊台的护士挡在抢救室门口,两只手张着,像是怕他硬闯。
方子豪从里面追出来,一把拽住他的白大褂:“陆哥,你现在出去就是往枪口上撞!那么多人拍着呢!”
他的手机响了。雷振华。
“保卫科已经过去了。”雷振华在电话里说,“你给我待在里面,一步都别出来。家属要闹,让她闹,闹完了自然就走了。”
“主任——”
“这是命令。”
电话挂了。
冯静的消息紧跟着到了,就三个字:“别出去。”
唐远征两个钟头前在电话里说的也是这句:别去找家属。
所有的人都在劝他,别露面。
陆时安站在玻璃窗后面,看着大厅里那条横幅。
还我弟弟,一命抵一命。
横幅底下站着的那个女人,他认得。三月二十九号夜里,她扶着马磊进门,在手术室门口站了一个钟头。他出来的时候,她问的第一句话是:“医生,他疼不疼?”
她叫马春燕,四十三岁,在城南菜市场卖豆腐。这是那天夜里她签手术同意书的时候,自己说的。
她身边站着一个年轻的女人,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,一直没说话。那是马磊的老婆。
孩子睡着了,脑袋歪在他妈妈肩膀上,嘴里含着一根手指头。
陆时安看着那个孩子,看了一会儿。
唐远征说得对,东西都在病历里,病历不会跑。
可病历不会自己走到横幅底下去。那个女人这四个月,听到的是一个版本:一个年轻医生开的刀,开坏了。这个版本是谁讲给她的,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她不会去翻病历,也翻不懂。
他不能去跟她争。争,就是医生在大厅里跟家属吵架,第二天又是一条视频。
他也不能解释。解释,在她耳朵里就是推卸。
他只能问。
问一件她自己记得、别人改不了的事。
然后,他把方子豪拽着他衣服的那只手,轻轻拿开了。
“陆哥!”
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急诊大厅一下子安静了。
候诊的人,拍视频的人,保安,护士,全都停下来看着他。有人把手机举高了一点。
他穿着白大褂,胸口别着那张写着“主治医师”的胸牌。那张胸牌,他三个多礼拜前才换上。他没有摘。
他一直走到横幅底下,在马春燕面前一米远的地方,站住了。
蒋红梅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出来,站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,两只手插在护士服口袋里,一句话没说。
马春燕看见他,愣了一下,然后整个人往前一扑。旁边的两个男人一把拉住了她。
“是你!就是你!”她的嗓子已经喊哑了,“你还我弟弟!你还我弟弟!”
保安往前挤,陆时安抬手,示意他们别动。
他等她喊完。
她喊了很久,喊到后来,声音一点一点低下去,变成了哭。
大厅里只剩下她的哭声,和那个孩子被吵醒以后细细的哼唧声。
陆时安开口了。
他说了三句话。
“我是陆时安。三月二十九号,给你弟弟做手术的医生。”
马春燕抬起头,一脸的眼泪。
“我今天不解释。”
大厅里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。他没理。
“我只问你一件事。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你弟弟从第五天开始发烧。你们,跟医生说过吗?”
马春燕张着嘴,愣住了。
她大概准备了很多话。骂他的,求他的,跟他拼命的。可她没准备这一句。
一秒。两秒。
然后,她哭着喊了出来:“说过!我们说了好几回!”
她的声音一下子又尖了起来,像是憋了四个月的话,终于找到了一个口子。
“他转到楼上第二天就开始烧!我去护士站说,护士说报给医生了!第二天还烧,我又去说!医生来看了一眼,说开完刀发烧是正常的,吸收热,过两天就好了!第三天他烧得说胡话,我又去!我说了好几回!好几回!”
她一边喊,一边拿手背抹眼泪,抹了一脸。
“没有人管……没有人管……”
大厅里,没有人再说话。那几个举着手机的人,有人把手机放下了。一个老头拿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小伙子:“别拍了。”
陆时安点了点头。
“那我知道了。”
他说完这一句,转身,往回走。
身后,马春燕还在哭,一边哭一边喊:“你知道什么?你知道什么?”
他没有回头。
蒋红梅跟着他往回走,走到抢救室门口,才开口说了一句:“护士站的东西,我那儿都留着。要看,跟我说。”
说完,她回护士站去了。
走回抢救室门口,方子豪站在那儿,眼睛瞪得溜圆,半天才憋出一句:“陆哥,你怎么知道是第五天?”
“投诉信第三页。”陆时安说,“下午签收的时候,附件里有复印件。她写的是:转到楼上第二天,开始发烧。”
转科是第四天。第二天,就是第五天。
六页投诉信,从头到尾都在骂那一刀。只有这一行,写的是刀以后的事。
雷振华的电话又到了。他在楼上的办公室里,看着监控,看完了全程。
“你疯了?”
“我没解释,没争,没说普外一个字。”陆时安说,“我只问了一个时间。”
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“问出什么来了?”
“第五天,家属报过发烧。报了好几回。”
雷振华没再骂。他在那头喘了两口粗气,只说了一句:“明天早上,到我办公室来。”
大厅里的人慢慢散了。马春燕没走,一个人坐在候诊区最后一排的椅子上,怀里抱着卷起来的横幅,一直坐到十二点多。
十二点四十,她站起来,把横幅折好,塞进一个塑料袋里,往外走。走到大门口,她回头看了一眼抢救室的那扇玻璃窗。
陆时安站在窗后面,没有躲开。
她看了几秒,转身出去了。
面板在他眼前亮了起来。
【提示:清算事件(第二阶段)开启】
【条件达成:检测到可核验的时间陈述】
【说明:家属陈述不可作为证据。可核验的,是它所指向的客观记录】
可核验。
马春燕的话,是话。话会记错,会说多,会在哭的时候加上一个“好几回”。
可她说的那几回,护士站接过。护士站接过的每一件事,都会落在一个地方。
他回到医生办公室,关上门。
礼拜天画的那条时间轴,还压在长尾夹底下。四月三号到四月七号,一段空白,底下一道横线。
他没往那条时间轴上写。那是他不在场的五天,他不替任何人往上填字。
他从打印机里另抽出一张白纸,拿起笔。
他在纸的最上面,写下了第一行字:
D5,家属主诉发热——护理记录,第几页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