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九号，礼拜一。
礼拜天一整天，陆时安都坐在医生办公室里。
他把马磊第一次住院的病历，从急诊挂号那一张起，到五月二十号出院小结止，一页一页打印出来，按日期排好，用长尾夹夹成一沓。然后拿一张A4纸，画了一条时间轴。
三月二十九号，二十二点零五分，急诊接诊。二十二点四十分，手术开始。二十三点二十八分，结束。
术后第一天，第二天，第三天。
四月二号上午，转科。
四月三号到四月七号，空着。
他在那一段空白底下画了一道横线，什么都没写。不在场的事，他不写。
礼拜一早上八点半，马磊的姐姐来了医院。
她没去急诊，直接去了行政楼。手里拿着一份手写的投诉信，一共六页，身边跟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，是律师。
九点，宣传科把一份舆情报告送到了院办。报告第一页写着：相关视频转发量已超二十万，登上同城热搜榜首；省卫健委来电，要求医院尽快核实并回应。
十点，这两份东西，一起摆到了分管医疗的副院长桌上。
同一个钟头，陆时安在急诊外科诊室坐门诊。
第三个病人进门，看了他胸口的胸牌一眼，站住了：“你就是视频里那个？”
“我是陆时安。”
那人转身就走：“我换个医生。”
第五个进来的，是一个拄着拐棍的老头，身后跟着他儿子，手里拎着一兜黄瓜。
郑长顺。七十六岁，三月份那台绞窄疝，切了八十公分小肠。
“我孙子在手机上看见的，念给我听了。”老头把黄瓜往桌上一放，喘了两口气，“我不认那个视频。我就来跟你说一声——清明我回去了，给我老伴上了坟。”
他拿拐棍在地上顿了一下。
“肠子，好好的。一天两回，准时。”
儿子在后面拉他：“爸，人家忙。”
老头不走，站着把那句话又说了一遍，才让儿子扶着出去了。
下午三点，通知到了。
先是内网的一条公告，然后是医务处的一个干事，拿着一个文件夹，到急诊外科来找他。
“陆医生，请您签收一下。”
一张红头纸。
《关于暂停陆时安医师手术权限的通知》。
“鉴于网络舆情及患者家属反映，经研究，即日起暂停急诊科陆时安医师手术权限，配合医院调查。”
落款医务处，盖着章。
下面附着一张审批单。家属书面投诉，一份；舆情报告，一份；医务处处理意见，一份。最底下，是分管院长的批示栏。
批示栏里，一行钢笔字：同意调查，暂停手术。曹振华。
陆时安拿着那张审批单，看了很久。
这一回，谁都拦不住。
不是医务处一个副处长拍脑袋，不是半夜往排班系统里塞一条规则。投诉、舆情、批示，三样齐全，一步不少，每一个章都盖在该盖的地方。
干事把笔递给他：“在这儿签个‘已知悉’就行。”
他接过文件夹。文件夹里除了通知，还夹着一张医务处的处理意见稿，大概是干事拿错了，没抽出去。
意见稿是打印的，上面有两处钢笔改动。
原文是：“暂停手术权限，当事医师停职写情况说明，待舆情平稳再议。”
“停职”两个字，被人用钢笔划掉了，划了两道，划得很重。
旁边是同一支笔的笔迹，签着一个“曹”字。
他在“已知悉”后面签了名，把文件夹还给干事。干事看了一眼那张意见稿，脸色变了一下，飞快地把它抽出来，夹到了最底下。
面板亮了起来。
【手术权限：暂停】
【主线委托·急诊外科独立成科：受阻】
【口碑 -10（93）】
九十三。
三天前还是一百二十三。两天，掉了三十。
雷振华是在他签完字十分钟以后冲进医生办公室的。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顿，缸子里的茶叶水溅出来一片。
“我去了医务处，又去了院办。”他说，“拦不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个屁。”雷振华喘了两口气，“这一回走的是全套。我要是硬拦，就是急诊科主任干预调查，那才真是给人递刀子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停职那两个字，是老曹划的。你还能看门诊，还能进急诊，还能查房、会诊、写病历。就是上不了台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雷振华愣了一下，看着他，没问他是怎么看见的。
冯静已经把他手上接下来一个礼拜的五台择期，全部改到了自己名下，排班表上他的名字后面，多了一行小字：门诊，急诊，会诊，不排手术。
冯静一句话没问，也没来安慰他。她做的事，就是那一行小字。
方子豪看着那行字，眼眶是红的：“凭什么啊？他们那边五天就两行病程，凭什么停的是你？”
“因为视频里说的是我。”陆时安说。
老孙在走廊那头打电话过来，就一句：“小子，门诊照看，一个都别给我落下。”
下午四点，医院官方账号发了一条情况通报：我院已关注到网络反映的相关情况，已成立调查组，暂停当事医师手术权限，并将依法依规处理，调查结果将及时向社会公布。
这条通报发出去半个小时，评论就过了一万。
“暂停了，实锤了。”
“早干吗去了？”
“一命抵一命，暂停有什么用？”
有一条评论，被人顶上来过一回：“我爷爷三月份在这个急诊做的疝，切了八十公分肠子，现在天天出去遛弯。我只说我知道的。”
点赞三百多，很快就被刷下去了，再也翻不到。
晚上九点，他在急诊值二线，不上台的二线。唐远征给他打了个电话。
“小陆，今天这个字，是曹院长签的。”唐远征的声音有点哑，“他签完字，给我打了个电话，就说了一句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他说：‘老唐，这个字我必须签。签完我才好查。’”
陆时安握着手机，没说话。
“你这几天，该干什么干什么。”唐远征说，“别去找家属，别去找普外，别去找任何人。东西都在病历里，病历不会跑。”
电话挂了。
十点二十，分诊台的护士跑进来，脸色煞白：“陆医生，你……你先别出去。”
“怎么了？”
护士没说话，往大厅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陆时安站起来，走到抢救室门口的玻璃窗边上，往外看。
急诊大厅正中间，两根输液架被人搬了过去，中间拉着一条白色的横幅，有两米多长。马磊的姐姐站在横幅底下，身边围着五六个人，有男有女。大厅里候诊的人全都站了起来，有人举着手机在拍。
横幅上是九个黑色的大字：
还我弟弟，一命抵一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