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两点，医生办公室。
陆时安登进病历系统，输了“马磊”两个字，回车。
一个病案号跳了出来。住院两次：第一次，三月二十九号到五月二十号；第二次，七月二十二号入院，到今天还没出院。
第二次入院的科室，写的是普外科。现在的床位，是ICU七床。
他先看了一眼ICU今天早上的护理记录：呼吸机辅助通气，体温三十八点二，去甲肾上腺素泵入维持血压。
他盯着“去甲肾上腺素”那几个字，看了好一会儿。人还在往下走。
他先点开第一次。
急诊病历。三月二十九号，二十二点零五分。
主诉：转移性右下腹痛十四小时。
查体：体温三十八点四，右下腹压痛、反跳痛，肌紧张，麦氏点为着。
血常规：白细胞一万八，中性粒细胞百分之九十一。
超声：阑尾增粗，直径一点二公分，周围少量积液。
每一行字，都是他自己打的。
他往下翻，翻到手术记录。
手术日期：三月二十九日。二十二点四十分开始，二十三点二十八分结束。
四十八分钟。
术前诊断：急性阑尾炎，穿孔待排。
手术名称：阑尾切除术，腹腔冲洗引流术。
术者：陆时安。一助：冯静。麻醉：杜春生。
那天冯静值二线。他打电话叫她的时候，她已经在路上了。
术中所见：
右下腹麦氏切口，长约四公分。进腹见少量脓性渗液。回盲部与右侧腹壁致密粘连，阑尾位于盲肠后外侧，显露困难。遂将切口向上延长至约九公分。阑尾化脓、肿胀，根部穿孔约零点三公分，周围脓苔附着。盆腔积脓约三十毫升。
切除阑尾，残端荷包包埋。生理盐水冲洗腹腔至清亮。盆腔置引流管一根，另戳孔引出。
术中出血约二十毫升。
病理报告，四月二日回报：急性化脓性阑尾炎伴穿孔，阑尾周围炎。
记录的最后一行，是他的签名。下面是冯静的签名，上级医师审核。
他记得那天夜里的每一步。
小切口进去，手指一探，摸到的不是软的肠子，是一片硬的、粘在一起的东西。阑尾藏在后面，从四公分的口子里看不见。冯静站在对面，只说了两个字：“延长。”
他把切口往上延长，一直延长到能看清楚为止。
那一回，他没有为了一个小切口，去跟一片粘连赌。
术后病程，一天一条。
术后第一天，三月三十日。体温三十七点三，引流八十毫升，淡血性。腹软，切口干燥。《术后异常升级单》未触发。
术后第二天，三月三十一日。体温三十七点一，引流六十毫升。肛门排气。
术后第三天，四月一日。体温三十六点八，引流五十毫升，淡黄色。排便一次，已下地活动，进流食。
三天，三条病程，一条比一条短。短，是因为没什么可写的——一个病人要是好好的，病程就写不长。
方子豪抱着两本硬皮本子进来了，往桌上一放：“陆哥，急诊登记本，还有三月底那一周的交班本。”
陆时安翻开交班本，翻到四月二日那一页。
是他自己的字：
“急外八床已满（昨夜收肠梗阻一例、刀刺伤一例）。马磊，阑尾术后第三天，生命体征平稳，引流五十毫升，已排气排便，按手术组床位流程转普外科继续治疗，交接完成。陆。”
他记得那天上午。
急诊外科手术组那时候刚有八张床，一张都不能空着。夜里一下子收进来两个，床就满了。按流程，术后平稳的病人，第三天以后可以转到专科病房接着住。马磊各项都平稳，排气了，下地了，能喝粥了。
转科交接单，是他亲手填的。纸的，一式两联，上联跟着病人走，下联留在急诊。
体温，心率，血压，引流量，切口情况，排气排便，注意事项。注意事项那一栏，他多写了一行：引流管注意观察，体温异常请及时复查。
那一行，是三月初他刚在科里立下的那张《术后异常升级单》的意思。吸收热是排除出来的，不是写出来的。他把这句话换了个说法，写进了交接单，指望接手的人能看见。
接收的医生，在上联右下角签了字。两个字，写得很潦草。
推床出门之前，马磊的姐姐拉住他问：“陆医生，转过去，还是你管吗？”
“那边有管床医生。”他说，“有什么事，让他们找我。”
她点点头，说了好几声谢谢。
后来，没有人找过他。
他往下翻病历，翻进了转科以后的部分。
然后，他看见了后面的事。
术后第十天，四月八日：腹盆腔CT，盆腔脓肿，约七公分乘五公分。
术后第十二天，四月十日：再次剖腹探查，脓肿清除，腹腔冲洗引流。术者：韦明杰——普外的韦主治。
术后第十九天：肠瘘。转ICU。
ICU住了十一天。五月二十号出院。
七月二十二号，第二次入院：粘连性肠梗阻，腹腔感染。第三次手术。术后转ICU，到今天。
他坐在电脑前面，一页一页往下看，看了很久。
冯静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，站在他身后，看着屏幕上那份三月二十九号的手术记录。
“延长切口那一段，”她说，“是我让你延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到时候有人问这个，我来说。”
她说完，看了一眼屏幕上往后翻出来的那几行——脓肿，再手术，肠瘘，ICU。她的手在他椅背上按了一下，没说话，走了。
办公室里没人说话。方子豪站在他身后，也看见了。
“陆哥……”
陆时安没应。
他在想另一件事。
四月二号上午，马磊转走。
当天夜里十一点，郭大年一个电话，他坐着网约车去了青石。第二天，他在青石县医院的手术室里站到中午，看着罗长贵的心电图拉成一条直线；下午回来，接着是孟庆山，是那一百分钟。
四月七号，复盘会。他站在示教室前面，说“科里该担的”。
那几天，他一次都没有上过楼。
一次都没有去看过这个转走的病人。
他在那儿救别人的时候，他自己的病人，在楼上。
面板轻轻地亮了。
【病例回溯：马磊】
【术后D1—D3：记录完整】
【D4起：转科（普外科）】
他没管面板。
他把光标移到转科以后，四月三号到四月七号——术后第五天到第九天——那五天的病程记录上。
五天。
一个化脓性阑尾炎穿孔、放着引流管的病人，转科以后的五天。
他往下拉，拉到底，又拉回来。
病程记录，一共两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