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等我缝完这一针。”
陆时安没抬头。清创台上躺着一个切菜切到手的小伙子，左手食指一道三公分的口子，他在缝最后一针。
方子豪站在门口，手机举在半空，嘴张了两回，没敢出声。
打结，剪线，盖纱布。
“两周拆线，别沾水。”
小伙子走了。陆时安摘了手套，这才伸手：“给我看。”
视频十七秒。
画面有点晃，是手机竖着拍的。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，头发乱着，对着镜头哭。她身后是一扇门，门上的字打了码，可门框边上那一排蓝色的扶手，陆时安认得——住院部四楼，ICU。
“我弟弟，今年三月底，在澄州市中心医院急诊外科做的阑尾手术。”女人的声音在抖，“一个年轻医生开的刀。现在人躺在ICU里，花了二十多万，还不知道能不能出来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，捂着嘴，镜头往下一晃，黑了。
十七秒。
视频底下，配了一行大字：一台阑尾手术，毁了一个家。
再往下，三个话题：#年轻医生# #急诊# #一台阑尾手术#。
配图是一张复印件。手术记录，市中心医院的抬头，手术名称那一栏写着“阑尾切除术”，术者那一栏打了码。
码打得很随便，一块灰色的马赛克，盖不住下面的字形。三个字，头一个字的左边，是一个“阝”。
转发，十一万。评论，四万多。
同城热搜第九。
视频是昨天夜里九点四十发的。发视频的账号叫“马家大姐”，注册了不到两个礼拜，之前一条东西都没有。一夜过去，转发从几百涨到了十一万。
医院公众号八月五号发的那篇《我院急诊科陆时安医师荣获全省青年外科医师临床技能大赛第一名》，底下的留言区，一夜之间多了七百多条。点赞最多的一条是：“先把人家弟弟的命赔了，再来领奖。”
一个有八十多万粉丝的健康类大号转发了视频，配了一篇长文，题目叫《急诊外科：一场拿病人做的实验？》。文章写得头头是道，引了三篇国外的文献，没有一个字是关于这个病人的。
方子豪把评论区往上划，划到最顶上那一条。点赞两万三。
“急诊科凭什么开刀？”
底下有人回：“急诊不就是给人打针挂水的吗？谁给他们的胆子上手术台？”
“听说现在急诊都搞什么外科了，这不就是拿病人练手吗？”
“这医生是不是前两天拿了个什么省赛冠军？我在卫健委公众号上看到过，就是这家医院的。”
“冠军？冠军就这水平？塌房了家人们。”
“我表姐在那医院上班，说这个医生以前是临时工，后来才转的正。”
方子豪的手指停在最后那一条上，脸涨得通红：“谁？谁表姐？临时工这事，外头的人怎么知道？”
陆时安没接话。
他把视频又放了一遍。
十七秒。一个女人，一扇门，一句话：一个年轻医生开的刀。
视频里没有他的名字。可那张复印件上三个字的字形，那几条评论里的“省赛冠军”“临时工”，一条一条接起来，谁都知道说的是谁。
第三条评论底下，已经有人把他在颁奖台上的照片截了图，贴了上来。照片上他穿着一身黑西装，手里捧着水晶奖杯，盛承岳在给他递证书。
截图上被人加了一行红字：领奖的手，开坏了人家的肚子。
手机震了一下，是盛以宁。
就一行：“别看评论。先看病历。”
又一条，是赵凯：“陆时安，我能做什么？”
他还没回，冯静已经站在了清创室门口，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手机，只问了一句：“病历调出来没有？”
“还没。”
“调。”冯静说完，转身走了。
苗小葵从护士站跑过来，手里也举着手机：“陆医生，这个……这个是真的吗？”
“哪一个？”
“就是……那个病人。”
“病人是真的。”陆时安说，“别的，我还不知道。”
雷振华的电话打进来了，就两句：“看见了？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一个字都别回。不许发朋友圈，不许在评论区跟人吵，不许接任何记者的电话。”雷振华说，“礼拜一医务处上班，这事肯定要走流程。你先把那个病人的东西，给我一样一样理清楚。”
“知道。”
电话挂了。
面板在他眼前亮了起来。
这一回，字是红的。
【负面事件：舆情（红）】
【口碑 -20（103）】
【提示：本事件无法通过系统操作消除】
一百二十三，一下子掉到一百零三。
他看着那个数往下跳，跳得比任何一次都快。一年多攒起来的东西，一条十七秒的视频，一个上午。
本事件无法通过系统操作消除。
这个面板，能告诉他一个人肚子里哪里在出血，能在一个电工的胳膊上替他把鉴定度一口气拉到七成。可它告诉不了他，屏幕那头四万个人心里在想什么，也删不掉一条视频。
这一回，它帮不上忙。
方子豪还在旁边骂：“这帮键盘侠，事情都没搞清楚就在那儿带节奏！陆哥，你倒是说句话啊，你就这么让人骂？”
陆时安看了他一眼：“骂完了？”
方子豪一噎。
“骂完了，去护士站，把三月二十九号那天晚上的急诊登记本找出来。”陆时安说，“还有那一周的交班本。”
方子豪愣了两秒，把手机揣回兜里，跑了。
他做的第一件事，不是辩解。
他关掉视频，打开了面板上那一栏他平时很少去翻的记录。
【击杀记录】
一条一条，按日期往下排。晋阶，省赛，电击伤，青石……他往前翻，翻过七月，翻过五月，翻过四月。
一直翻到三月底。
【三月二十九日｜击杀：化脓性阑尾炎伴局部穿孔（Lv.21｜普通）｜主刀】
就这一行。经验一百八，功勋点一百二。在那一个月里一堆首领、精英中间，这一行灰扑扑的，一点都不起眼。
可他记得这个人。
三月二十九号，礼拜一，夜里十点多。一个三十五岁的男人，捂着右下腹，被他姐姐扶进急诊大门，疼得腰都直不起来，还在念叨：“医生，我这个明天能好吗？我跑快递的，一天不跑，扣两百。”
他叫马磊。
视频里那个哭的女人，他也认出来了。三月二十九号夜里，扶着马磊进门的，就是她。那天夜里她一直站在手术室门口，他出来的时候，她问的第一句话是：“医生，他疼不疼？”
他最后一次见这个人，是四月二号上午。转科的推床进了电梯，电梯门快关上的时候，马磊从床上抬起一只手，冲他比了个大拇指。
那以后，他再也没见过马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