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四号,比赛结束后的第一天,培训中心安排的是专家讲座和交流,第二天上午闭营。
上午的讲座,他坐在最后一排。讲台上换了三个人,讲创伤中心建设,讲显微外科进展,讲模拟教学。讲模拟教学的那个,就是问他“为什么查钙”的麻醉科女评委。她讲到一半,在大屏幕上放了一段录像。
是第四项,二十一号。第十七分钟,那五秒钟。
她没有提他的名字,只说了一句:“这五秒,比后面的十三分钟都值钱。”
底下有人回头找。顾一帆拿胳膊肘捅了捅他,他没动。
中午,组委会把每个选手四项比赛的录像拷在U盘里发下来。他找了台电脑,把第四项那一段单独拷出来,给裴书衡发了过去。
裴书衡秒回:“收到。谢谢。”
隔了一分钟,又来一条:“明年全国赛,第四项,我不会再追出血了。”
下午四点,他收到一条短信,是一个陌生号码。
“晚上六点半,培训中心大门出去右拐,老田家常菜。纪知行。”
老田家常菜是一间开在山脚下的小馆子,六张桌子,墙上贴着菜单,门口摆着一台冰柜。
他到的时候,纪知行已经坐在靠墙的那张桌子边上了,白衬衫的袖子挽到小臂,金丝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。桌上摆着两罐啤酒,还没开。
“点了四个菜,一个汤。”纪知行说,“不知道你吃不吃辣,点的都是辣的。”
“吃。”
辣椒炒肉,手撕包菜,红烧茄子,一盘炒田螺,一大碗西红柿鸡蛋汤。
纪知行把一罐啤酒推到他面前,自己开了另一罐。
“我酒量不行,就一罐。”纪知行说,“我这个人社恐,平时也不请人吃饭。”
陆时安看了他一眼。一个社恐的人,在签到处说“我以为你不会来”,说得比谁都顺。
两个人先吃菜,吃了一会儿,都没说话。
纪知行夹了一个田螺,嘬了半天没嘬出来,放下了,拿起啤酒喝了一口。
“我跟你说三件事。说完就散。”
陆时安放下筷子。
“第一件。”纪知行说,“那四个字,我知道。”
“你在台上。”
“不光是在台上。”纪知行说,“那张卡片,是我们评委组一起定的。评语只有四个字,技术第一。后面那四个字,卡片上没有。我坐在桌子后面,听他说出来的时候,手里的笔掉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我在他手底下读了五年博士,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在台上说稿子上没有的话。”
陆时安没接话。
“第二件。”
纪知行把眼镜拿起来,擦了擦,又放下。
“我是博士后,海外回来的,论文也不少。”他说,“可我这辈子做过最惊险的一台手术,不在省人民。”
“三年前,我下去支援,一个县医院,待三个月。有一天夜里,来了一个被牛角顶了胸口的老头。心脏破了,右心室,一个口子,血往外喷。”
“那个县医院,没有体外循环,没有心外的器械,麻醉医生是刚从乡卫生院调上来的。”
“我手里只有一把普通的血管钳。”
他比画了一下,两根手指捏在一起。
“我拿那把钳子,把那个口子夹住,一边夹,一边拿针线一针一针缝。缝了四针,血止了。”
“老头活了。”
他拿起啤酒,又喝了一口。
“那天夜里,我身上没有一个学位管用。博士,博士后,海外,SCI,一样都用不上。”
“管用的,就是一把钳子,一双手,还有那个麻醉医生没让血压掉下去。”
陆时安看着他。
这个人第一次出现在急诊的时候,大衣搭在手臂上,站在门口,目光在他的胸牌上停了一秒。那一秒里看的是什么,陆时安心里一直有数。
“第三件。”纪知行说。
他把啤酒罐放下,看着陆时安。
“陆时安,我劝你一句。别跟盛院长比谁更对。”
“他不是在跟你讲道理。”纪知行说,“他是在护着一个人。”
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门口冰柜的压缩机嗡嗡地响。老板娘在灶台后面炒菜,锅铲碰着铁锅,叮叮当当。
陆时安没有问“护着谁”。
他知道。
纪知行也没有往下说。他端起那罐啤酒,把剩下的喝完了,捏扁了罐子。
“就这三件。”
他站起来,去柜台结了账。陆时安要掏钱,他摆了摆手:“评委有补贴,比选手多。”
走到门口,纪知行站住了,转过身来,伸出一只手。
“以后你的病人要是需要心外,打我电话。”
陆时安握住那只手。手很干,握得不重,也不轻。
“孟庆山,”陆时安说,“后来怎么样了?”
“上个月出院了。回来复查过一次,主动脉根部很好。”纪知行说,“他老婆给我们科送了一面锦旗,写的是‘妙手仁心’。我跟她说,这面锦旗,一半应该送到你们急诊去。”
“她怎么说?”
“她说,那个医生就是个看片子的,没开刀。”
两个人都笑了一下。
纪知行推开门,走出去两步,又回过头来。
“对了。”
他看了一眼陆时安的领口。那条深蓝色的领带,陆时安今天没打,装在西装的内兜里,露出一小截。
“你那条领带,”纪知行说,“我在盛家的老照片里见过。”
陆时安愣住了。
“二十年前,盛院长刚当上科主任那年,送他父亲的。”纪知行说,“照片上,盛老爷子就打着这一条,爷儿俩站在一块儿,那是他们家最后一张合影。”
他说完,转身走了,背影很快就消失在山脚下的路灯里。
陆时安站在小饭馆门口,手伸进西装内兜,摸到了那条领带。
真丝的,边上有一点磨旧的毛边。
西装是借的,领带不能也是借的。
原来,老头给他的,是儿子送的那一条。
颁奖台上,盛承岳的手在证书上多停了一秒。
原来,他认出来的,不是一条领带。
【纪知行|好感+15(40)】
【备注标签:情敌?→ 同行】
八月五号上午闭营,他拎着包,抱着奖杯,坐公交车回了医院。
冯静在办公室里等他,伸出手:“放大镜。”
他把放大镜还给她。冯静拿过去,看了一眼镜腿上的旧胶布,放进了抽屉里,什么都没说。
西装,他送去干洗了,干洗店要四十,账上还剩六十三。送回去的时候,老鲁看了一眼那个水晶奖杯,说了一句:“你看,我就说这身衣服吉利。”
八月七号,礼拜六,回到医院的第三天。
上午十点,他正在清创室里缝一个手外伤。门被人一把推开。
方子豪站在门口,手里举着手机,脸是白的。
“陆哥,你上热搜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