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培训机构的广告排在最前面,一个比一个红:“在职读研,轻松拿证”“不用考试,名额有限”“同等学力,包过”。
他一条一条往下划,划过去七八条广告,才找到第一个学校官网的链接。
东岭医学院研究生院。
《关于招收同等学力人员申请临床医学硕士专业学位的简章》。
他点进去,从第一行开始看。
申请条件:本科学历、学士学位;取得执业医师资格;取得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合格证书;在临床岗位工作。
他一条一条对。本科,学士,东岭医学院五年制,有。执业医师,有。规培证,三年前拿的,有。临床岗位,有。
全都够。
考试:每年五月,全国统一考试,两门,外语和临床医学综合。另加一场临床能力考核,由学校组织。
临床综合,他刚考完主治,那一摞拆成三本的《外科学》还在出租屋里。外语,他本科毕业以后就没正经碰过,现在看一篇英文文献,一页要查十几个单词。
明年五月。还有九个月。
学制:课程学习一年,在职参加,每月两个周末面授,暑假集中两周。课程学完、统考通过以后,进入学位论文阶段,最长不超过四年。
学费:三万二,分两年交。
他看到这一行,停了一下。
账上还剩一百零三块。
三万二。一个打工人,一个月到手六千出头,房租八百,家里一千五,陆时雨一千二。一年下来,省吃俭用,能攒下两万出头。青石那边一趟三千,一个月去一两趟,这个钱,他本来没打算动。
他在旁边的便签纸上算了一笔账,算完了,把那张纸折起来,压在奖杯底下。
能交上。紧一点,能交上。
他接着往下看。
最后一段,是一行加粗的字:
“通过学位论文答辩者,授予临床医学硕士专业学位,不颁发研究生毕业证书。”
他盯着这一行,看了很久。
学位,不给学历。
读下来,手里是一张学位证。表格上“第一学历”那一栏,还是本科;“最高学历”那一栏,还是本科。只有“学位”那一栏,能从学士改成硕士。
医院那张学历系数表,认不认这张学位证,他不知道。
要学历,只有另一条路:考全日制。十二月全国统考,考上了,脱产三年。
脱产,就是没有工资。房租八百,家里一千五,陆时雨一千二,三年。
这条路,他连算都不用算。
他关掉这个页面,打开了第二所学校的,又打开了第三所。
东岭医科大学,省里另一所医学院。条件差不多,考试一样,学费一个两万八,一个三万五。面授时间,一个在周末,一个在工作日的晚上。
工作日晚上那一个,他直接关了。急诊外科的夜,不归他自己。
周末面授那一个,也得跟冯静和雷振华商量。一个月两个周末,就是四个白班,得有人替他顶。
最后,他回到了东岭医学院的页面,翻到最后一页附件:《导师及研究方向一览表》。
普外,骨科,泌尿,神经外科,心胸外科……他一行一行往下拉。
创伤外科方向,只有一行。
导师那一栏,写着一个名字。
他认识这个名字。准确地说,他见过。
名字后面,研究方向那一栏写着:创伤救治体系与区域协同。
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,把附件下载下来,存在了桌面上。
十二点。
顾一帆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梦话,又睡过去了。
陆时安靠在椅背上,盯着天花板。
他想,他为什么要读?
为了那一栏表格?
那一栏,读完了也改不了。第一学历,一辈子都是本科。盛承岳加的那四个字,他读十年书,也抹不掉。
为了怄气?
他想了想,也不是。
走廊里那两句话,他翻来覆去想了一个钟头,想到最后,他一点气都没有。盛承岳说的是实话。这个世界,有一半看担架,有一半看桌子。
那他要什么?
他想起老孙那个硬皮本子。十年,一页一个病人,日期、年龄、受伤机制、怎么判断、怎么开、哪一步差点出事。还有一月份老孙出院那天塞给他的那个牛皮纸信封,说是手术组的台账,他到现在都没顾上翻完。
那些病人,现在还只是一个本子,一个信封。
他想起郭大年口袋里的那个“时间本”。受伤到院几个钟头,到院开刀几分钟。从四月三号罗长贵那一行起,到现在,二十几行了。
那二十几行,现在也只是一个本子。
他想起那张《术后异常升级单》。上墙半年,触发二十三次,四次抓到了早期并发症。
他想起那份胸痛流程。上个季度一百零三份胸痛病历,只有两份量过双上肢血压。改完以后呢?改完以后,量了多少,漏了多少,救回来几个?
这些东西,他都有。
可他不会把它们变成别人看得懂的东西。
不会设计一个研究,不会做统计,不会写一篇能让坐在桌子后面的人一眼看懂、一句驳不倒的论文。
担架上的事,他会。
怎么把担架上的事,写成桌子后面的人认的字,他不会。
学历这个东西,在别人手里,是一把尺子,拿来量他。
在他手里,可以是一样工具。
面板亮了,就两行。
【长期目标(灰):学历】
【说明:本系统不提供任何加速】
灰的。
他笑了一下。这个系统什么都能给——经验、装备、技能书,连鉴定度都能给他加七成。唯独这一样,它说,你自己去。
凌晨一点,他打开东岭医学院的报名系统,一格一格地填。
姓名,身份证号,工作单位,职称,执业证编号,规培证编号。
拟报考方向:外科学(创伤外科)。
所有的格子都填完了,页面最底下,是一行小字:报名费一百二十元,提交后在线支付。再底下,是一个蓝色的按钮:提交。
一百二十。他账上一百零三。
差十七块,得等发工资。
他的鼠标停在那个按钮上。
没有按。
不全是因为那十七块。
他拿起手机,翻到一个号码,拨了出去。
响了七声,那头接了,声音是哑的,带着被吵醒的火气:“小子,你知道现在几点?”
“一点零五。”
“有屁快放。”
陆时安把这一晚上的事,从走廊里那两句话,到三份简章,到学位不给学历,到那三万二,一口气说完了。
最后他说:“老孙,我想读。”
那头没声音了。
过了很久,久到他以为老孙又睡着了。
然后,他听见打火机“咔哒”响了一声。老孙在床上点了一根烟——他老婆要是醒着,这根烟是点不着的。
老孙吸了一口,吐出来。
“你要是读,”老孙说,“把我那三百例带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