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很窄,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中间隔着不到两米。
头顶是一盏声控灯,亮着,发出很轻的嗡嗡声。身后的礼堂里,主持人还在念优秀奖的名单,隔着一道侧幕,声音闷闷的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。
盛承岳把手帕叠了两折,放进西装口袋里。
他的目光又落到了那条领带上。
这一回,不是一秒。
陆时安没有躲,也没有低头去看自己的领口。他就站在那儿,手里拿着那个水晶奖杯。
声控灯灭了。
走廊一下子黑了。
两个人谁都没动。
过了好几秒,礼堂里又响起一阵掌声,声控灯被震亮了。
陆时安先开的口。
“盛院长,我想请教一个问题。”
盛承岳看着他。
“你问。”
陆时安想了一下。这个问题,从台阶底下那两秒安静开始,就在他脑子里转。他本来可以不问,拿着奖杯从后门走出去,回宿舍,睡觉,明天回医院上班。
他还是问了。
他问的是急诊。不是“哪一个更该进省人民”,也不是“哪一个更该拿第一”。急诊,是这座城市里最累、最穷、最没人愿意去的地方。
也是盛以宁自己挑的地方。
“如果今天第一名是本科,第二名是博士,”他说,“您觉得,哪一个更该去做急诊?”
声控灯的嗡嗡声。
礼堂里的掌声停了。
盛承岳没有马上回答。
他看着陆时安,看了很久。久到声控灯又灭了一次,又被外面的什么声音震亮。
他的脸上没有生气,也没有笑。那张脸,跟二月份在咖啡厅里说“你知道她这双手”的时候一样,跟三月份在病房门口问“谁把六个科叫到床边的”时候一样。什么都看不出来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你问错人了。”
就这一句。
说完,他从陆时安身边走了过去,往礼堂后门的方向走。
一步。两步。
他停下了。
没有回头,背对着陆时安,站在那盏声控灯底下,站了几秒。
“这个问题,”盛承岳说,“你应该问一个躺在担架上的人。”
然后他推开后门,走了出去。
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,合到最后,“咔”的一声。
走廊里只剩下陆时安一个人,还有空气里一点没散干净的洗手液的味道。
他站在原地,拿着那个奖杯,没有动。
面板亮了起来,光线在昏暗的走廊里显得格外亮。
【盛承岳|好感+5(10)】
【评价栏:不匹配(有保留)→ 不匹配(待观察)】
他看着那两行字。
颁奖台上,一个全省第一,零分。
走廊里,两句话,五分。
你问错人了。
他在心里把这句话翻过来,又翻过去。
问错人了——意思是,这个问题,不该问他。
那该问谁?
担架上的人。
一个躺在担架上的人,肚子里在出血,血压在往下掉,他不会问给他开刀的人是本科还是博士。他只会问一件事:你能不能把我救活。
担架上的人,只看手。
所以,在担架旁边,这个问题根本不存在。
可是盛承岳说的是:你问错人了。
他不是担架上的人。他是坐在桌子后面的人。坐在评审会的桌子后面,坐在聘任委员会的桌子后面,坐在一家全省第一的医院的院长办公室里。
桌子后面的人,看的是另一样东西。
学历系数一点零、一点一、一点二。职称评审表上的“第一学历”一栏。一家医院招人的时候,简历筛下去的第一刀。一个父亲给女儿挑人的时候,心里那杆秤。
这个世界的规矩,有一半,是看担架的。
另一半,不看。
盛承岳没有羞辱他。他只是站在另一半的那一边,把那一半的样子,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。
说完了,还加了一句,让他自己去问担架上的人。
那是在说,担架上的那一半,你已经赢了。
另一半,你还没有。
陆时安在走廊里站了很久。声控灯灭了三次,他一次都没去跺脚。
后来他从后门出去了。
外面是那块大草坪,夜里的风从山坡上吹下来,带着一股青草味。礼堂门口停着几辆车,其中一辆黑色的,已经发动了,尾灯亮着,慢慢开出了大门。
他在礼堂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,把奖杯放在身边。
水晶奖杯在路灯底下,反射出一小片亮光。
他想起盛老头。
那个老头八十二岁,右上腹疼了两天,自己报出Reynolds五联征,比面板快二十分钟。那个老头当了一辈子外科医生,年轻的时候打完一仗,活着回来,排队评主治。
那个年代,没有人问你是本科还是博士。
问的只有一句:你活着回来了没有。
他又想起老孙。十年,一个硬皮本子,三千六百多天,每一台偷偷上过的手术。老孙的副高,卡了十年。卡他的不是学历,是十年前一台手术上,一个不该由他背的名字。
桌子后面的人,看的东西不止一样。学历是一样,签名是一样,谁站在谁那边,又是一样。
他想起自己。
转编的时候,学历系数。聘任的时候,学历系数。今天,全省第一,后面跟着四个字。
这一关,他靠一台手术过了一回,靠两条制度过了一回。
下一回呢?
再下一回呢?
他总不能每一回,都指望有一张表、有一份红头文件、有一个人替他在桌子上推一下。
副高,正高,学科带头人,科主任。往后每一道门槛,表格上都有一栏,叫“第一学历”。那一栏里填的字,这辈子改不了。
可“第一学历”后面,还有一栏,叫“最高学历”。
他掏出手机,打开和盛以宁的对话框。她那一句“我看直播了”还在最底下。
他打了三个字:“你爸说”。
删了。
又打:“我拿了第一。”
也删了。她看了直播,她知道。
最后他回了一个字:“嗯。”
过了一会儿,她回过来一句:“领带别弄丢了。”
他低头看了一眼领口。那个结还是她在车里打的那一个,三天了,一次都没散。
顾一帆从宿舍楼那边走过来,手里拎着两罐可乐,远远地冲他晃了晃。
“找你半天。”顾一帆在他旁边坐下,递给他一罐,“盛院长跟你说什么了?”
“两句话。”
“说什么?”
陆时安拉开可乐的拉环,喝了一口,没回答。
顾一帆也没再问,两个人并排坐在台阶上,看着草坪那头黑黢黢的山坡。
十点半,他们回了宿舍。
顾一帆洗完澡就睡了。陆时安坐在桌子前面,开着台灯,把证书和奖杯放在一边。
十一点。
他打开笔记本电脑,在搜索框里,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了五个字。
在职研究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