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以宁的回复,是早上七点零五分来的。
“几点?在哪儿?”
九点,急诊外科示教室。礼拜天,示教室里没人。
她来的时候,手里拎着两杯豆浆,一杯热的,一杯凉的。凉的推给他。
陆时安把那三百一十七张卡片按年份摆在长桌上,一年一沓,摆了一排。又把笔记本电脑打开,给她看他夜里录的那六十条。
盛以宁没说话,先拿起卡片看。
她看得很仔细,一张一张地翻,翻到那些画着简图的,会多停一会儿。翻到二〇一六年十二月那一张,她停了很久。然后翻到下一张——二〇二六年十一月十七号,“十年了。手有点抖。第三针稍紧。”
她把那张卡片放下,抬起头。
“这是孙老师的?”
“嗯。”
她没问那十年去哪儿了。她在急诊待了这么久,老孙的事,她知道。
她看完最后一张,把卡片放回原处,端起热豆浆喝了一口。
“先说难听的。”她说,“三百一十七例,回顾性病例系列,单中心,不带对照组。好一点的期刊,不会要。”
“对照组,我想好了。”陆时安说,“同一家医院,同一个时间段,普外做的普通开放阑尾。那些病历都是纸的,在旧住院楼地下室。档案室在扫,我扫过一部分,二〇〇七年到二〇一六年的,十月底能扫完。”
盛以宁看着他,看了两秒。
“你想好了一半。”她说。
“另一半呢?”
她拿起一张卡片:“孙老师挑过病人。”
“他做小切口的,多半是瘦的、年轻的、病程短的、没穿孔的。胖的、穿孔的、腹腔里全是脓的,他自己卡片上都写了,‘改常规切口’。”她说,“你拿他挑出来的这三百多个,去跟普外十年里所有的阑尾比,人家一句话就能驳回来:你这是好病人跟差病人比,当然你好。”
陆时安愣住了。
这一层,他没想到。
“那怎么办?”
“配。”盛以宁说,“一个一个配。”
她从包里拿出一支笔,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两列。
“左边是孙老师的病人,右边是普外同期的病人。年龄,性别,体重,病程,病理类型——单纯性、化脓性、坏疽性、穿孔——还有术前白细胞。这几样东西,给每个病人算一个分。分数接近的,配成一对。”
“配完了,两边的病人就是一样的病人。一样的病人,一边小切口,一边常规切口,再比住院日、切口感染、二次手术。”
“这叫倾向性评分匹配。”她把笔放下,“我在北华读书的时候,跟着导师做过一个。”
陆时安看着那张纸上的两列,看了很久。
“要多久?”
“看你录得多快。”盛以宁说,“统计我来。录数据,你来。”
那之后的三个礼拜,急诊外科示教室每天夜里亮到十二点。
他白天上班,夜里先下地下室扫两个钟头档案,上来以后,再去示教室录数据。左边一台电脑,录老孙的卡片;右边一台电脑,调刚扫进系统的老病历,一份一份找普外同期做的阑尾,一份一份往表里填。
二〇〇七年到二〇一六年,普外开放阑尾切除,两千一百多例。
盛以宁下了夜班过来,坐在他对面,把他录好的数据导进统计软件,一列一列地核。发现错的,用红色标出来,推回给他:“第一千三百零二行,白细胞多了一个零。”
他改。
这件事,他没跟老孙说。老孙问过一回,他夜里怎么老不回家,他说在地下室扫档案。这是实话,只说了一半。
有一天夜里一点多,他录完一年的数据抬起头,看见盛以宁趴在桌子上睡着了,脸枕在胳膊上,统计软件的窗口还开着,光标停在一个没跑完的模型上。
她刚下了一个夜班。
他没叫醒她。把自己的白大褂脱下来,轻轻搭在她肩膀上。
去年腊月团雾过后,他累得一躺下就睡了过去,醒来的时候,胸口上盖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大褂,小一号,胸牌上写着:急诊科,盛以宁,主治医师。
现在,换过来了。
方子豪有一天夜里路过示教室,隔着玻璃看见他们两个一人一台电脑,头都不抬,推门进来张望了半天:“陆哥,盛老师,你们俩这是……学术搭子?”
“出去。”两个人同时说。
方子豪缩着脖子出去了,在门口又探回半个脑袋:“那我给你们带夜宵吧,煎饼果子,加蛋的!”
十月初,他终于去普外晨会讲了那个铅中毒的病例。
讲完,柯嘉明把他送到电梯口。电梯门开了,柯嘉明忽然说了一句:“我舅那边……我去看过他一回。他在家,天天在阳台上抽烟。”
陆时安没接话。
“你那天讲得好。”柯嘉明说,“普外晨会,好几年没人讲过‘这一刀不该开’了。”
电梯门关上的时候,面板亮了一行:【柯嘉明|好感+15(55)】。
十月十二号,夜里十一点四十。
最后一对病人配完了。
三百一十七张卡片里,有二十七张缺了关键数据,剔掉。剩下二百九十例,在普外同期两千一百多例里,一个一个配上了对子。
二百九十对。
盛以宁把数据导进去,点了运行。
屏幕上跳出一张表。
她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又看了一眼,把椅子往前拉了拉,凑近了屏幕。
“你过来。”
陆时安绕过桌子,站到她身后。
平均住院日:小切口组,三点一天;常规切口组,四点六天。
切口感染率:小切口组,百分之二点一;常规切口组,百分之六点九。
二次手术率:小切口组,百分之零点三;常规切口组,百分之一点七。
三项,每一项后面都跟着一个很小的数:P值,全都小于零点零五。
三项,全部更低。而且,有统计学差异。
盛以宁盯着那张表,过了好一会儿,才说了一句:“我做了这么多年统计,头一回在这种回顾性数据里,看见三项全过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孙老师这十年,一刀一刀,是真的。”
面板在他眼前亮了。
【科研树:萌芽 → 生长】
【盛以宁|好感+3(90)】
夜里十二点,示教室的空调嗡嗡地响。
盛以宁伸了个懒腰,把统计结果另存了一份,发到他邮箱里:“文章你来写。英文摘要,写完给我。”
“好。”
她拎起包,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:“写的时候,作者那一栏,想清楚再填。”
她没说要他怎么填。
他在示教室里又坐了两个钟头,把文章的框架搭起来。题目,摘要,引言,方法,结果,讨论。
最后,他把光标移到文档最上面,作者那一栏。
光标一闪一闪。
他打下的第一个名字,不是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