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一号,礼拜天,早上八点。
前一天晚上,他在宿舍里戴着冯静的放大镜,缝了两个鸡翅根。台灯底下没有显微镜那么清楚,第一个二十九分钟,漏一处;第二个二十七分钟,不漏。
顾一帆坐在对面床上看着他缝,一直看到十二点,最后问了一句:“你们冯主任,是不是很凶?”
“不凶。”陆时安说,“就是不夸人。”
缝完的鸡翅根,他拿塑料袋装好,放回冷冻室。说好了能吃,得找个锅。
早饭的时候,手机震了一下。冯静发来一条消息,就一行:
“段志勇二次探查,剪了两小块,其余全活。”
他盯着这一行看了一会儿,回了两个字:“收到。”
又一条,是老孙的:“小子,别看别人。”
第一项,清创缝合。
赛场在培训中心的技能楼三层,七个操作台一字排开,每个台子后面坐三个评委,三台摄像机从不同的方向对着台面。二十一个人分三批上,每批七个。
他在第三批。
前两批比的时候,第三批的人关在走廊尽头的候考室里,看不见,听不见,只能等。
候考室里没人说话。省二院那位在闭目养神,一只手的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,像在打结。顾一帆在第二批,已经进去了。裴书衡坐在窗户边上,看着外面的草坪,一动不动。
十点二十分,第三批进场。
操作台上是一块猪皮模型,巴掌大,上面一道十五公分的口子,不规则,歪歪扭扭,一头宽一头窄。宽的那一头,缺了一块三角形的皮,一公分半,露着底下的皮下脂肪。
评分表贴在台子边上:对合,张力方向,针距,层次,时间。
“计时开始。”
隔壁台子上的人,已经拿起持针器,夹针,进了第一针。
陆时安没动。
他拿起一把有齿镊,把创缘提起来。先提左边,再提右边,然后提那块缺了皮的角。
提起来,放下,再提起来。
他在看皮往哪边走。
一块皮,放在那儿的时候是平的,一提起来,就知道它哪里松、哪里紧,哪里经得起拉,哪里一拉就翻。
二十秒。
坐在正中间的那个评委抬起了头。六十多岁,头发全白了,胸前的评委证上写着:整形外科,费。
旁边一个年轻些的评委看了一眼秒表,又看了一眼他,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什么。
陆时安放下镊子,夹起针。
第一针,下在中间偏左一点的位置。
不是正中间,也不是口子的一头。那个位置,是这道口子两边的皮拉得最紧的地方——提起来的时候,那里的皮往回缩得最狠。
先把最难对的那一针对上。
第一针打完结,整道口子两边的皮,一下子贴近了一大截。
然后是那个缺了皮的角。
他没有硬拉。硬拉,皮能凑到一起,缝上去三天,针眼就会被撑开,角上那一块会发白、坏死。
他拿刀片,在缺损两边的皮下,各潜行分离了一公分,把两边的皮松开,往中间借。
往哪边借,不往哪边借,看的是张力往哪边走。
贺甜甜那张脸,右下睑,原来的线全往下拉,把眼睑扯得往外翻。他拆了重缝,把张力转到外上方,让皮肤往颧骨那边借。
那一回他学会的事,在这块猪皮上,DNA动了。
深层先缝。可吸收线,一针一针把皮下对好,把张力收住。每一针打完,他拿指尖推一推两边的皮,看它能不能自己贴上去。
能贴上去了,再缝皮。
针距五毫米,边距五毫米,一针一针,间距像拿尺子量过。
那块三角形的缺损,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“Y”字,平平地合上了。
隔壁台子上那个人,是从口子窄的那一头起针的,一针挨一针往宽的那头缝。缝到一半,两边的皮开始错位,越往后错得越多,到了缺皮的那个角,两边差了两三毫米,只能硬拽着凑上去。凑上去的那几针,线勒得皮发白。
从一头缝起,是最顺手的缝法。顺手,不等于对。
“停。”
他放下持针器的时候,看了一眼秒表:十八分四十秒。
隔壁台子上,还有三个人在缝。
费老头站了起来,走到他的台子前面,拿起一把钢尺,一针一针地量针距。量完了,又拿镊子把缝好的口子轻轻提了提,看皮缘有没有内翻。
然后他问了一句:“你开始为什么不下针?”
“看张力。”
“第一针为什么下在那儿?”
“这个位置是张力最大的点。”陆时安说,“先把它对上,后面就不会越缝越歪。”
费老头看着他:“跟谁学的?”
“一个病人。”陆时安说,“去年,一个姑娘的脸,下眼睑。前一个医生缝的时候,没看张力。”
费老头没再问。他转头对旁边的工作人员说了一句:“这块皮,别扔。”
工作人员愣了一下,把那块猪皮单独装进了一个塑料袋里,贴了一张标签:二十一号。
十二点,成绩贴在一楼大厅的白板上。
【项目一:清创缝合|排名 1/21|得分 98.2】
第二名,东岭省人民医院,裴书衡,九十六点五。
第三名,省二院,祁航,九十五点八。
顾一帆,第七。
顾一帆站在白板前面,看了好一会儿,扭头对他说:“你刚才缝的时候,我在第二批,出来路过窗户看了一眼——你那副样子,稳如老狗。”
“你第七。”
“去年这一项我第六,退了一名。”顾一帆挠了挠头,“算了,那三项再说。”
祁航也站在白板前面。昨天签到的时候说“重在参与”的就是他。他盯着第一行那个名字看了很久,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
裴书衡是最后一个过来看成绩的。他看完,走到陆时安旁边,冲他点了一下头。
“第一针那个位置,”裴书衡说,“我也看出来了。没敢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怕评委觉得我在耍花样。”裴书衡笑了一下,笑得很客气,“下回我敢了。”
说完,他走了。
中午在食堂吃饭,陆时安端着餐盘找座位,看见纪知行坐在评委那一桌,跟费老头挨着。费老头手里拿着手机,在给纪知行看一张照片。
纪知行看了两眼,抬起头,往他这边看了一眼。
陆时安低头吃饭。
下午两点,第二项。
候考之前,组委会开放了一间练习室,十几台显微镜,给选手适应设备。
他进去的时候,里面已经有人了。
最靠窗的那台显微镜前面,坐着二十号。裴书衡。
裴书衡在缝一根练习用的模拟血管。镜子下面,他的两只手在动,动得很小,很快,快得陆时安站在他身后看了半天,都没看清他那一针是怎么进去的。
一针。又一针。
陆时安看了一眼墙上的钟,又看了一眼那根血管。
不到两分钟,四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