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十点,他把医务处转发的比赛通知又看了一遍,看到最底下一行小字,停住了。
开幕式及颁奖,着正装。
他打开衣柜。
两件羽绒服,七月天用不上。一件灰夹克,袖口磨破了。三件T恤,两件印着医院运动会的字。
没有西装。
他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。一百零三块。
一百零三块,买一条西裤都不够。
他坐在床沿上想了一会儿,想不出办法,站起来去楼道里接水。
老鲁在楼道里摇着蒲扇乘凉,看他端着杯子站在那儿发呆,问了一句:“又咋了?”
“明天要穿西装。”
“你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
老鲁拿蒲扇指了指他:“等着。”
老头进了屋,趴在地上,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长条的防尘袋,拍了两下灰,拉开拉链。
一身黑西装,毛料的,叠得整整齐齐,领子上还别着一个褪了色的小白花扣眼。
“馆里最后那几年定做的。”老鲁把白花摘下来,揣进兜里,“逢着家属讲究的,我就穿它开车。三百多趟,没一个嫌不合身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当然,他们也嫌不了。”
陆时安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怎么着。
他把西装穿上。肩膀正好,腰也正好。就是袖子,长了两公分,手一垂,盖住了半个手背。
“袖子长了。”老鲁说,“这个我没辙。”
陆时安想了想,给蒋红梅打了个电话。
十点半,护士长在那头的声音还是那么大:“西装?你咋不早说?拿过来!我妹在菜市场口摆裁缝摊,二十年了,毛料她改过的比你缝过的皮还多!”
蒋红梅的妹妹住在菜市场后头,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,戴着老花镜,把袖子翻过来看了一眼:“毛料的,不能直接剪,得从里头往上折,折完了还得熨,不然一穿就塌。”
“要多久?”
“一晚上。”她说,“明天早上七点来拿。”
“多少钱?”
她瞪了他一眼:“我姐说了,你是给她们急诊争脸去的,要钱我挨骂。”
第二天早上七点,他去拿西装。袖口折得平平整整,熨过了,手一垂,正好露出衬衫的一截白边——衬衫也是老鲁的,洗得发黄,领子还挺。
八点,盛以宁的车停在老职工楼底下。
还是那辆旧白车,右边后视镜上缠着一圈胶布。
她本来靠在车门上看手机,抬头看见他穿着一身黑西装下楼,愣了一下,然后上下看了他一遍。
“挺出片。”她说,“就是像去送人。”
“是去送人的那身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上车。”
车往南郊开。开到一半,等红灯的时候,她从包里拿出一个长条的盒子,放在他腿上。
一条深蓝色的领带,真丝的,边上有一点磨旧的毛边。
“爷爷让我给你的。”她说,“他说,西装是借的,领带不能也是借的。”
陆时安拿着那条领带,看了很久。
“我不会打。”
她叹了口气,把车靠边停了。
“低头。”
他低头。她把领带绕过他的领子,手指翻了几下,一压,一穿,一拉。
“我爷爷教的。”她说,“他说,打领带跟打外科结一个道理,先把第一道压住,后面怎么绕都不会松。”
绿灯亮了。她把手收回去,重新挂挡,一路没再说话。
到了培训中心门口,他拎着包下车,她摇下车窗。
“比完了打电话。”她说,“别打给我爸。”
“我打给你爸干什么?”
“他是专家委员会的。”她说完,车窗摇上去,车开走了。
省卫健委培训中心,在南郊一片山坡底下,几栋灰白色的楼,一块大草坪。门口拉着红色的横幅:东岭省第八届青年外科医师临床技能大赛。
签到处排着队。
每个人胸前一张参赛证,上面印着名字和医院。
排在他前面的是西岭市人民医院的顾一帆,三十出头,个子高,背有点弓,手一直在拨弄参赛证的挂绳,拨过来,拨过去。
“你是第一次来?”顾一帆问他。
“嗯。”
“我第二次。”顾一帆说,“去年第四项卡住了,排十九。今年准备得比去年好,就是不知道够不够。”
典型的i人,紧张起来就只剩下手在动。
“你跟去年那个十九名比。”陆时安说,“别跟别人比。”
顾一帆愣了一下,拨挂绳的手停了。
排在他后面的是省二院的选手,三十来岁,一身合体的藏青西装,看了一眼陆时安的参赛证,笑了一声:“澄州市中心?地市医院的?重在参与嘛。”
陆时安没回头。
签到台后面坐着两个评委,戴着红色的评委证。其中一个人抬起头来。
金丝眼镜,白衬衫,袖口扣得整整齐齐。
纪知行。
他是省人民的副主任医师,职称超了线,只能坐到桌子后面去。
纪知行把他的名字在表上勾了,把参赛证递给他。
“我以为你不会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这个比赛,”纪知行说,“办了七届,从来没有一个地市医院的人进过前三。”
他的目光在陆时安的领带上停了一下,没说什么,低头去叫下一个人了。
宿舍两人一间。他跟顾一帆分在一间,二楼靠东头,两张单人床,一张桌子,墙角一个小冰箱。
他把冯静那个纸盒打开,把保温袋里的六个鸡翅根塞进冰箱冷冻室。
顾一帆看着他:“你带鸡翅来干什么?”
“练。”
“练完呢?”
“能吃。”
顾一帆盯着他看了两秒,笑出了声,这是他进门以后第一次笑。
笑完了,他坐在床边,又去拨那根挂绳:“去年第四项,评委在第二十分钟改了一个参数,我没看出来,一直在追前面的问题。等我反应过来,模拟人已经没了。”
“改的什么?”
“不记得了。”顾一帆说,“我就记得那个模拟人的心电图,一条直线,拉了整整一分钟。”
陆时安把参赛证挂上。澄州市中心医院,陆时安。
旁边那一张挂在一个瘦高个子身上:东岭省人民医院,裴书衡。
【区域:省级赛场(新)】
【提示:本区域内宿主“名望”为0】
零。
在急诊,分诊台的护士喊一声“外科”,全科都知道喊的是谁。在这儿,没人知道他是谁。
开幕式在礼堂里,氛围感拉满,红毯,鲜花,横幅。讲话的是卫健委的一位副主任。流程单上,专家委员会主任委员那一栏印着三个字:盛承岳。
人没来。主持人说,盛院长在北都开会,颁奖那天到。
开幕式最后一项,抽签。
二十一个人,一个一个上去,从一个红色的箱子里摸一个乒乓球。
按医院编号上台,陆时安排在第九个。他上去的时候,箱子里还剩十三个球。
他伸手进去,摸了一个,打开。
二十一号。
最后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