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十八。
监护仪上,他的舒张压是八十。八十减五十八,二十二。
差值不到三十,里头的血,已经进不去了。
【鉴定度100%:高压电击伤合并骨筋膜室综合征】
【狂暴倒计时 01:04:37】
他拔了针,按住针眼,给冯静打电话。
“五十八。舒张压八十。”
“正中神经?”
“拇、食、中三指感觉减退。”
那头停了两秒。
“我下来了。”
十二分钟后,冯静进了抢救室,手术帽还戴在头上,口罩挂在下巴上。她没看片子,没看化验单,先看手。
她捏了捏那条前臂,把段志勇的手指往背侧扳了一下,段志勇又喊了一嗓子。
冯静把手放下。
“开。”
就一个字。
“手术室我去要。”陆时安说,“老杜今天在。”
“他在。”冯静说,“我刚从他那台下来。”
段志勇的老婆是这时候到的。二十七八岁,拎着一个布包,脸是白的,一进门看见丈夫那条胳膊,腿就软了,扶着床栏才站住。
冯静给她讲手术,讲得很短。
“两个长口子,一个在前面,一个在后面,从肘下到手腕。把包着肉的那层膜剪开,给肉松绑。”
“那……缝上吗?”
“不缝。敞着。肿消了再缝,缝不上就植皮。”
女人拿笔的手在抖,笔尖在纸上戳了两个洞,才把名字写完。
段志勇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,问了一句:“冯主任,我这只手,还能爬杆吗?”
“现在开,能。”冯静说,“再等一个钟头,不一定。”
段志勇不吭声了。过了一会儿,他自己又嘟囔了一句:“我闺女三岁,天天拽着我这只手打秋千。”
没人接这句话。冯静转过头,对护士说:“送手术室。”
十七点二十分,三号手术间。
老杜已经在里头了,看见他们进来,瞄了一眼化验单,把一支药拿起来又放下了。
“琥珀胆碱不用。”老杜说,“钾五点一,电击伤,打进去就是往火上浇油。”
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。
“我家鱼今晚饿一顿。你们半个钟头以内,把这条胳膊给我松开。”
冯静主刀,他一助。
这天下午五点半,本来是冯静给他上缝合课的钟点。
课改在了手术台上。
前臂掌侧,冯静的刀从肘窝内侧起,弯成一个长长的“S”,一路走到手腕,又往掌心里拐进去一截。
“腕管也开。”她说,“正中神经在里头挤着。”
皮切开,底下那层筋膜绷得像一面鼓。
冯静拿剪刀尖挑开一个小口。
筋膜一破,底下的肌肉像憋坏了一样往外鼓,一下子从刀口里涌出来一大截。
十七点二十六分。
【狂暴倒计时:暂停|00:06:52】
差七分钟。
颜色偏暗,暗红里透着一点灰。
冯静拿电刀的尖,轻轻在肌肉上碰了一下。
肌肉跳了一下。
“活的。”她说。
浅层开完,开深层。电击伤烧得最狠的就是这里,紧贴着桡骨和尺骨的那几块肉。
冯静一层一层往下剪,陆时安拉着钩,把浅层的肌肉往两边让开。
深层有一块,靠近骨头的那一小片,颜色是灰白的,像煮过的鸡肉。电刀碰上去,不跳。剪一刀,不出血。
“这块不要了。”冯静说。
她只剪掉了那一小片。边上那一圈,颜色发暗,碰了还跳,她一刀都没动。
“后天再看一眼。”她说,“死的会自己分出界来。今天多剪一刀,就是多拿走一块能活的。”
掌侧开完,翻过来,背侧一个直切口,从肘外侧到腕背,把伸肌那一格也松开。
两道长口子,敞着,盖上湿纱布。
老杜那边报了个数:“桡动脉波形出来了。”
冯静看了一眼监护,拿手指按了按段志勇的指腹,毛细血管充盈,两秒。
前后四十四分钟。
老杜摘了口罩:“说好的半个钟头,多了十四分钟。”
“深层要看清楚。”冯静说。
“我没说不行。”老杜把麻醉单签了,“我是说我家鱼。”
下台的时候,第二批化验出来了。
肌酸激酶两万八。钾五点八。肌酐一百九十。
仗才打了一半。
另一半,在肾。
葡萄糖酸钙先推一支,护住心脏。胰岛素加葡萄糖,把钾往细胞里赶。碳酸氢钠,把尿碱化,让肌红蛋白别在肾小管里结块。液体继续往里灌,尿量盯死在每小时两百到三百毫升。
肾内科的主治当天夜里就来会诊了,把透析管的位置先看好:“今晚尿量要是掉下来,我们直接上床旁血滤。”
那天夜里,陆时安没回家。
第二天夜里,他也没回家。
两个夜班,他坐在ICU护士站旁边的一把椅子上,每个钟头看一次尿袋,在本子上记一个数。白天补觉,睡不踏实,梦里全是秒表的滴答声。
二百四十。二百六十。一百九十——加液体。二百三十。
尿的颜色,从酱油,变成浓茶,变成淡茶。
第二天夜里十一点,段志勇的老婆找到护士站,把一个饭盒塞到他手里。里头是两个白水煮蛋,还是热的。
“你两夜没睡了。”她说,“找食堂的师傅借的锅。”
他剥了一个,站着吃了。
那天夜里三点,他又量了一次钾:四点六。
第三天早上交班,尿袋里的颜色,第一次是黄的。
【击杀:高压电击伤合并骨筋膜室综合征(Lv.36|精英)】
【经验+900|功勋点+700】
【技能:骨筋膜室减张(入门 → 熟练)】
【等级:Lv.20 → Lv.21】
七百功勋点。按现在的价钱,白屋子里四十二分钟。
他没顾上高兴,先去看了段志勇的手。手指头是粉的,扎拇指,缩了。
冯静查房的时候,在那两道敞着的口子上看了很久,然后对他说:“后天二次探查,我来。你去比赛。”
“死肉要是分出界来——”
“我剪。”冯静说,“这是我的活儿,本来就是。”
那只手保住了。肌酐在第九天回到了正常——那是后话。
那天早上交完班,他回到医生办公室,桌上放着一个纸盒子。
冯静站在窗户边上,端着一杯水。
“打开。”
他打开。
最上面是一副手术放大镜,二点五倍,镜腿上缠着一圈旧胶布——冯静自己的,她戴了十几年。放大镜底下,一把显微镊,一卷十个零的线。
最底下,一个保温袋,里头是六个冻得硬邦邦的鸡翅根。
“鸡翅里有一根一毫米的动脉。”冯静说,“明天报到,晚上练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缝完了,能吃。”
他把盒子合上,看见盒盖内侧贴着一张纸条,是她那种小得像蚂蚁的字:
二十六分钟以内。零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