集训第九天,下午三点。
冯静把缝合挪到了六点,他本来想趁空去清创室调那台旧显微镜的焦距。镜子还没罩上,分诊台那一嗓子就过来了。
他把显微镊插回盒子里,出了门。
三点十二分,救护车停在急诊门口。
担架上的人三十四岁,穿着一身蓝色的工装,胸口印着供电所的字样,脖子上已经上了颈托。右手搭在胸前,缠着一圈急救员给的纱布。
跟车下来的是他的班长,五十来岁,工装上全是灰,说话直打哆嗦。
“段志勇,我们班的。检修一台箱变,那一路本来停了电,没停干净——”
“他碰着哪儿了?”
“右手。攥住了,攥了有两三秒。是我拿绝缘杆把他挑开的。”班长比画着,“挑开他就往后倒,从台子上摔下来,两米多高,背着地。”
“摔下来以后呢?”
“昏过去了,十几秒,叫他又醒了。”
两三秒。十几秒。陆时安把这两个数记下了。
抢救室一床。
段志勇是醒着的,眼睛睁着,脸色发灰,嘴里一直在说:“我手麻,我右手麻……”
监护仪接上。心率一百一十八,血压一百三十二/八十,血氧九十八。心电图上是窦性心动过速,隔几跳,冒出来一个宽大畸形的早搏。
“心电监护别撤。”陆时安对护士说,“二十四小时。”
颈托先不动,等片子。
他先看入口。
右手掌心,靠近虎口的地方,一块两公分大的焦痂,中间灰白,往下凹,边上一圈发黑。不流血,也不怎么疼。
再看出口。
左脚底,前脚掌,一个一公分多的小坑,边缘焦黑,跟烟头烫的差不多大。
右胳膊肘窝里,还有一小块灰白色的焦痕,是电弧跳过去留下的。
就这些。
从外面看,这个人身上一共三块小伤,加起来不到一个巴掌大。
跟车的急救员在交接单上写的是:电击伤,手、足部小面积烧伤。
陆时安没有签那张单子。
他把段志勇的右袖子剪开,一直剪到肩膀。
右前臂,比左边粗了一圈。
他拿手按了一下前臂掌侧。硬的。不是肉的那种硬,是木头的那种硬,按下去,一点都不回弹。
“小段,手指头,往上翘。”
段志勇的手指头动了一下,没翘起来。
陆时安托住他的手,轻轻把四根手指往手背那边扳。
才扳了一点,段志勇整个人弹了起来,喊了一嗓子,眼泪都下来了。
被动牵拉痛。
他摸桡动脉。还在,跳得有点快,不弱。
脉搏还在,说明不了什么。等到摸不着脉搏,里头的肉早就死透了。
“插尿管。”
护士把尿管插进去。
引流袋里流出来的尿,是酱油的颜色。
班长在帘子外面看见了,嗓子都变了:“这……这是尿血了?”
“不是血。”陆时安说,“是肉。”
他没有往下解释。
面板在他眼前展开了,比平时快。
【专精【创伤外科】:鉴定速度提升——生效】
【鉴定度+70%:高压电击伤|入口、出口明确|肌肉进行性肿胀|肌红蛋白尿】
【???(未鉴定)|Lv.36|精英|狂暴倒计时 02:00:00】
两个钟头。
电击伤,最骗人的就是皮。
高压电从右手进去,从左脚出来,走的是一条人看不见的路。皮肤电阻大,电流在皮肤上只停一下,就往里钻;骨头的电阻更大,电流过不去,就在骨头边上攒着发热。
所以烧得最狠的,不是皮,是紧贴着骨头的那一层深部肌肉。
从里往外熟。
皮肤上那两块焦痂,是冰山露出水面的那一个尖。
底下那一整座山,是右胳膊里那几十块肌肉。
烧坏的肌肉会肿,肿在一层筋膜包着的格子里,格子撑不开,里头的压力越来越高,把血管压扁,把神经压死。死掉的肌肉又把肌红蛋白放进血里,顺着血流到肾,把肾小管堵住。
一条胳膊,一对肾。两头都在倒计时。
“开两条静脉,乳酸林格,先快速给两千。”陆时安说,“急查肌酸激酶、肌红蛋白、电解质、肾功能、血气、肌钙蛋白。破伤风打上。颈椎、胸片、骨盆,床旁拍。”
护士一边记一边问:“补液按烧伤公式算吗?”
“不按。”陆时安说,“烧伤公式是按皮算的。他的皮只烧了一个巴掌,肉烧了多少,公式算不出来。按尿量走,每小时两百到三百毫升,尿不够就加。”
方子豪从外面跑进来,手里攥着一卷软尺:“陆哥,你要的尺子,找护士站借的,量腰围的那种。”
“够用。”
他给冯静打电话。冯静在手术室,接她半截择期里的一台疝,电话是巡回护士举着的。
“冯老师,抢救室一床,高压电击伤,右前臂在肿,被动牵拉痛阳性,肌红蛋白尿。”
“测压了没有?”
“正要测。”
“测完报数。”冯静说,“我这台还有四十分钟。”
电话挂了。
片子回来了。颈椎没事,胸片没事,骨盆没事,腰椎也没事。两米多高摔下来,背着地,骨头一根没断。
摔那一下,他运气好。
电那一下,运气用完了。
段志勇听见片子没事,松了一口气,扭头冲帘子外面咧了一下嘴:“班长,我就说没事,就手上两个小口子。回头别跟我老婆说,她胆小。”
班长没笑。他站在帘子外头,手机已经贴在耳朵上了,拨的就是他老婆的号。
陆时安没接这句话。
两个小口子。他看着那条比左边粗了一圈的胳膊,又看了一眼尿袋。
十五点三十五分,他拿软尺量了右前臂最粗的地方,在病历上写了一个数。
十六点二十分,他又量了一遍。
粗了两公分。
第一批化验也回来了。
肌酸激酶六千三。钾五点一。肌酐一百一十二。血气pH七点三一,乳酸三点二。
受伤才一个多钟头,肌酸激酶就已经是正常上限的几十倍。这个数还会往上走,往上走多少,要看那条胳膊里到底死了多少肉。
尿袋里的颜色,从酱油变成了浓茶,又变回了酱油。两千毫升的液体下去,一个钟头,尿量一百四。
不够。
“再加一千。”
段志勇已经不喊手麻了。他说的是:“医生,我这只手,是不是没感觉了?”
陆时安拿针尖在他手指上一处一处地扎。
小指扎下去,他缩了一下。拇指、食指、中指的指腹,扎下去,他没吭声。
正中神经,开始不干活了。
“测压。”
急诊没有专门的筋膜室测压仪。他让护士拿来一套测有创动脉压的换能器,接上一根粗针头,排气,调零。
他在前臂掌侧中段找了个点,消毒,进针,穿过皮肤,穿过那层绷得紧紧的筋膜。
监护仪上,一条新的波形跳了出来,往上爬,爬了几秒,停住了。
屏幕上是一个数。
右前臂掌侧,筋膜室压力:五十八毫米汞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