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针,不到两分钟。
陆时安在裴书衡身后站了一会儿,没出声,走到另一头,找了一台空着的显微镜坐下。
练习室里的镜子跟冯静那台旧的不一样,新的,光亮,调焦轻。他适应了五分钟,缝了一根练习血管。二十八分钟,漏一处。
比冯静秒表上的最好成绩,还慢了一分多钟。
一点四十,他走出练习室,在楼梯间给冯静打了个电话。
“裴书衡。省人民心外住院总。练习的时候,四针不到两分钟。”
那头没声音。
过了几秒,冯静说:“你跟他比什么?”
他没答上来。
“你跟二十六分钟比。”冯静说完,挂了。
他站在楼梯间里,拿着手机,愣了一会儿。
头一天签到的时候,他对顾一帆说,你跟去年那个十九名比。这句话,今天被人原样还给了他。
两点二十分,第三批进场。
七台显微镜一字排开,二十号和二十一号挨着。
陆时安坐下的时候,裴书衡已经在调目镜了。两个人中间隔着一米,谁也没看谁。
评委席在对面。纪知行坐在最远的那一排——评委回避本院选手,他离裴书衡最远,离陆时安也不近。
镜子底下,两个小夹子,架着一根一毫米的模拟血管,已经从中间剪断,两个断端对在一起,中间留着一点缝。
十二针,端端吻合,限时三十分钟。
评分三项:通畅,针距,时间。通畅怎么看——缝完以后,评委往血管里推水,漏一处,扣五分。
“计时开始。”
隔壁的裴书衡已经动了。
陆时安没看他。
他先把放大倍数调到最合适的那一档,把两个断端的外膜各修掉一小圈,把管口修平。然后停下来,看了几秒。
宁可慢,不许漏。
第一针,定在十二点。第二针,定在六点。两针一定,这根血管就被分成了前后两半。
前壁六针,后壁六针。
针尖碰到血管壁之前,停半秒。
就半秒。手上那一点抖过去了,针再进去,是直的。垂直进,顺着针的弧度出。
夹外膜,不夹壁。
打结。第一道压住,第二道反着来,第三道锁死。线拉紧的时候,他盯着针眼两边的管壁,看有没有被勒出褶。
没有。
剪线,留一毫米。
第三针。
屋子里没有人说话,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,和显微镜灯烤在手背上的那一点热。
他的节奏很慢。慢得评委席上有一个人看了一眼秒表,又看了一眼他,拿笔在本子上点了一下。
隔壁传来一声很轻的“咔嗒”,是镊子碰到夹子的声音。
裴书衡翻面了。
才八分钟。
陆时安前壁还剩两针。
他没有抬头。
第六针打完,前壁缝完。他夹住夹子的柄,把血管轻轻翻了个面,后壁朝上。
翻过来的一瞬间,他看见前壁第四针和第五针之间,距离比别的地方宽了一点。不多,大概零点一毫米。
推水的时候,那一点,可能漏,也可能不漏。
他看了一眼秒表:十四分二十秒。
拆,要两分钟。不拆,赌一把。
宁可慢,不许漏。
他把血管翻回去,剪断第五针的线,拆掉,重新进针。
两分十秒。
再翻面。后壁六针,一针一针。
第十针的时候,隔壁又传来一声“咔嗒”,比刚才那一声重。
“二十号,完成。十七分零五秒。”
陆时安的手没有停。
针尖碰到血管壁之前,停半秒。
第十一针。第十二针。打结,剪线。
“二十一号,完成。二十六分十四秒。”
他把持针器放回托盘,这才发现手套里湿了一层。
评委走过来,把一根细针头插进血管一端,接上注射器,推水。
水顺着管子流过去,吻合口那一圈,一点一点鼓起来。
一秒。两秒。三秒。
评委又加了一点压力。
吻合口那一圈,干的。
不漏。
评委看了他一眼,在评分表上写了一个数,没说话。
隔壁,裴书衡那一根,推水的时候也是干的。
第三批七个人里,漏了的有四个。最多的一个漏了五处,是医大附院的一个手外科医生,水从吻合口四周一圈往外冒,他当场就绷不住了,把脸埋在两只手套里,半天没抬头。
晚上六点,成绩贴出来了。
第一名,东岭省人民医院,裴书衡,九十九点零。
第四名,澄州市中心医院,陆时安,九十一点五。
【项目二:显微血管吻合|排名 4/21|得分 91.5】
【技能:显微血管吻合(入门 → 熟练)】
速度,他排第九。质量,他排第二。综合,第四。
顾一帆第十二,站在白板前面长出一口气:“没漏就行。去年我这一项漏了三处。”
二十六分十四秒。冯静那张纸条上写的是:二十六分钟以内,零漏。
零漏做到了。
二十六分钟,超了十四秒。
他把成绩拍下来发给冯静。过了两分钟,冯静回了一条:
“十四秒。回来补。”
他看着这五个字,站在白板前面笑了一下。
然后他又去看第一行那个名字。
裴书衡,纪知行的师弟。心外做冠脉搭桥,吻合口不到两毫米,他们天天在这个尺寸上吃饭。
十七分钟,零漏。这一项的天花板,就是他。
输了,就是输了。
两项加起来,裴书衡第一,他第二。前三项每项占两成,第四项占四成。折到总分里,他落后一分出头。
还有两项。
裴书衡从白板那头走过来,在他旁边停了一下。
“第五针,你拆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我在旁边听见剪线的声音了。”裴书衡说,“翻面以后再拆前壁,一般人舍不得那两分钟。”
“你舍得吗?”
裴书衡想了想:“我一般不用拆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一点炫耀的意思都没有,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说完,冲陆时安点了一下头,走了。
他去了休息区。墙上挂着一台电视,循环播放着当天两项比赛的录像。他找工作人员要了遥控器,翻到第二项,第三批。
先看二十一号,他自己。
零点五倍速。他一针一针地数,数的是左手那把镊子碰到血管壁的次数。夹住管壁,把针扶正,再进针——一次,两次。十二针缝完,一共九次。
九次,每一次都没有夹坏,推水也没漏。可每碰一次,管壁上就多一个被捏过的地方。
然后他翻到二十号,从头开始看。
裴书衡的手很小,动作也很小。每一针,从夹针到剪线,不到一分钟。
看了一遍,没看出什么。
倒回去,又看了一遍。
看第三遍的时候,他把速度调到了零点五倍,把画面放大,只盯着屏幕左下角的那只手。
然后他停住了。
裴书衡的左手拿着一把显微镊。从第一针到第十二针,那把镊子从头到尾,一次都没有碰过血管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