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十五号,礼拜四,上午十点。
人事科。
苏科长把一个红色的硬皮夹子递过来,打开,里面是一张聘书。
“兹聘任陆时安同志为主治医师,聘期三年。”
底下是医院的红章,和唐远征的签名。
苏科长又递过来一个小塑封袋,袋里是一张新胸牌。
白底,蓝字。
急诊科 陆时安 主治医师。
“旧的交回来。”苏科长说,“新的今天就可以戴。执业信息那边,医务处会帮你走变更。工资从下个月起按主治的档走。”
陆时安把胸前那张旧胸牌摘下来。
急诊科 陆时安 医师。
去年十月底,他戴上的这一张。那之前,是另一张,右下角印着三个字,他戴了好几年。
他看着手里这张旧的,没有马上交。
“苏科长,这张旧的,我能留着吗?”
苏科长愣了一下,看了他一眼,摆摆手:“留着吧。反正也作废了。”
他把新胸牌别在胸口,把旧的那张装进口袋里,从人事科出来。
走廊里没什么人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,“主治医师”四个字,比原来的“医师”多了两个字,胸牌还是那么大,字挤得小了一号。
他没有拍照。
没有发朋友圈。
没有摆酒。
方子豪追着他问了一上午:“陆哥,你不官宣一下?朋友圈发一个?配个图,配个字,我给你第一个点赞!”
“不发。”
“那火锅总得吃吧?”
“等小邹复查完。”
方子豪哀嚎了一声,趴在桌上:“你这人,怎么连高兴都要排期?”
冯静路过,瞄了一眼他胸口的新胸牌,只说了两个字:“字小。”
雷振华没说话,下午往他桌上放了一个新的搪瓷缸子,白底红字,印着“急诊科”三个字:“主治了,喝水别再拿一次性纸杯。”
老孙晚上打来电话,就一句:“小子,下个月起,夜里的二线,你也得排上了。”
那天,陆时安只做了三件事。
第一件。
中午,他回了一趟老鲁的顶楼,从枕头底下把那个黑皮的小账本拿出来,翻到最后,封底的内侧。
那里夹着一张东西,已经放了大半年了。
一张旧胸牌,右下角印着三个字。
那是他当科聘的那几年,天天戴在胸口的。转编那天,他把它摘下来,没扔,夹在了这儿。
他把今天换下来的那张“医师”,夹在了它旁边。
两张胸牌,并排躺在小账本的封底里。
三个字的那一张,两个字的那一张。
现在胸口别着的,是四个字的。
以后,还会有五个字的那一张。
他看了一会儿,把本子合上了。
第二件。
晚上下了班,他在医院后门的台阶上坐下来,给家里打了个电话。
电话是他妈接的,嗓门一如既往地大:“安子!吃了没?”
“吃了。妈,跟你们说个事。我评上主治了。”
“主治?”他妈在那头愣了一下,扭头就喊,“他爸!安子说他评上主治了!”
电话被抢过去了。
“主治?”是他爸的声音,低低的,“主治……是不是比医师大?”
“大一级。”
“哦。”
他妈在旁边插嘴:“那……那以后是不是就能坐办公室了?不用半夜起来了?”
“一样半夜起来。”
过了一会儿,他爸又问:“主治,是不是比医师大?”
“是,大一级。”
“哦。”
又过了一会儿,电话那头窸窸窣窣的,像是他爸把电话拿远了,跟他妈说了句什么,又拿回来。
“主治……是比医师大吧?”
“爸,大。大一级。”
那头不说话了。
陆时安握着手机,坐在台阶上,听着电话那头他爸粗粗的呼吸声。
他知道他爸不是没听清。
他爸是想多听两遍。
过了很久,他爸说:“莫乱花钱。”
然后电话又被抢走了,这回是陆时雨,在那头尖叫:“哥!你是主治了?!家人们,我哥是主治了!我明天就去跟我们班长说,看她还显摆她表姐!”
“你一个学临床的,显摆这个干什么。”
“我乐意!”
挂了电话,他在台阶上又坐了一会儿。
工资条上,职称那一栏,从下个月起,多八百六十块。
八百六十,够交一个月的房租,还能剩六十。或者,够陆时雨小半个月的生活费。
他在心里把这笔账过了一遍,又放下了。去年这个时候,他一个月到手三千二,交完房租剩二十三块六。
第三件。
那天晚上八点,他去了干休所。
不是礼拜天。老头开门看见他,愣了一下:“今天礼拜几?”
“礼拜四。”
“礼拜四你来干什么?”老头嘴上这么说,身子已经让开了。
老头照例坐回方桌边上,面前摆着那副新买的棋——三块钱那副给了他以后,老头又去买了一副,六块。
陆时安没急着摆棋子。
他从背包里掏出那个红色的硬皮夹子,打开,放在老头面前。
老头戴上老花镜,低头看了一眼。
看得很慢,从“兹聘任”三个字,看到底下那个红章,看到唐远征的签名。
然后他把老花镜摘了。
“哼。”
就一声。
陆时安等着。
老头把那个硬皮夹子合上,推回给他,拿起一颗“炮”,架在了中路上。
“四十六年前,我评主治。”老头说,“比你老八岁。”
陆时安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那您当时考了多少分?”
“那时候不考试。”老头说,“那时候是打完一仗,活着回来的,排队。”
他落下那颗炮。
“该你了。”
盛以宁从厨房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出来,看了一眼他胸口那张新胸牌,把西瓜往桌上一放。
“挺好看。”她说。
然后转身又回厨房了。
老头看着孙女的背影,又看了一眼陆时安,嘴里又“哼”了一声,这一声,跟刚才那一声,不太一样。
那天的棋,陆时安又输了。
输了三盘。
第三盘下到一半,他把这个礼拜的那个问题,提前问了:“笔记上写,伤员一下子来了十个,先救能救活的。可是,怎么知道谁能救活?”
老头吃了他一个马。
“你不知道。”老头说,“你只能猜。”
“猜错了呢?”
“猜错了,记下来。”老头说,“下回少猜错一个。”
回去的路上,面板在他眼前,一行一行地亮了起来。
【职称变更:医师 → 主治医师】
【提示:等级锁定条件——已满足】
【晋阶试炼·结算条件:①术后三十日随访无并发症(已满足);②主治资格及聘任(已满足)】
【提示:将于下一次随访时结算】
下一次随访。
他翻了翻手机里的日历。
七月十八号,礼拜天。
小邹术后三个月,回医院复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