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十八号，礼拜天，上午九点半。
小邹来的时候，手里拎着一箱饮料，一进急诊大门就开始东张西望。
他胖了。
脸圆了一圈，黑了一截，穿着一件干干净净的短袖T恤，不是外卖服。
“陆医生！”
陆时安从清创室出来，看见他，愣了一下。
三个月前，这个人躺在抢救室一床上，外卖服被血泡成了黑红色，手机里一个电子女声一遍一遍地催他送麻辣烫。
“饮料放护士站。”陆时安说，“跟我来。”
复查是提前约好的。
先看切口。上腹正中那一道长长的疤，颜色已经从红变成了淡粉，平平整整，没有一处鼓起来的地方。两边引流管的小口子，只剩下两个小小的白点。
按肚子。软的，不疼，没有包块。
腹部CT，昨天就拍好了。他调出来，一层一层往下翻。
肝，脾，肾，都好。腹腔里干干净净，没有积液。小肠一圈一圈，排列得整整齐齐，那个吻合口的位置，肠壁不厚，也没有狭窄。没有粘连性梗阻的影子。
化验单：血常规正常，肝功能正常，肾功能正常。
体重，比受伤之前还重了两斤。
“吃得下，睡得着，能拉能跑。”小邹拍着肚子，“就是现在不敢吃麻辣烫了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一看见麻辣烫，我就想起那一单。”
陆时安把CT关了。
“车呢？”
“修好了！刘站长帮我找人修的，没要钱。”小邹说，“我换了一个站点，跑白天的单了，夜里不跑了。我妈说的。”
“那两个人呢？”
“抓着了！”小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，“上个月，派出所打电话说抓着了，是两个十八九岁的，专门在城西抢骑手。”
“意外险呢？”
“赔了一部分！刘站长陪我去问的，您那张诊断证明，保险公司一看就给了。”
陆时安点了点头，在复查记录上写下最后一行：术后三个月随访，未见并发症。
签字。
他送小邹出门。
小邹走到急诊大厅中间，又回过头来，冲他鞠了一个躬，鞠得很深，然后转身跑了出去，跑得很快，像是怕人看见他眼睛红了。
陆时安站在急诊大厅正中间。
身边是来来往往的人。推车，轮椅，家属，分诊台的叫号声。
面板，就在这时候，展开了。
不是一行一行往上浮。
是整个大厅一暗，像是有人把所有的灯都关了，只剩下他眼前那一块光。然后，那块光从中间裂开，一层一层往外铺，金色的，边框上有细细的纹路在流动，一直铺满了他整个视野。
【晋阶试炼·完成】
【判定：独立主刀急诊剖腹探查一例｜术后零并发症｜主治资格及聘任——全部达成】
他站在那儿，一动没动。
下一行，跳出来的字是红金色的。
【段位提升：住院医师段 → 主治段】
【等级：Lv.19 → Lv.20】
【等级上限：Lv.39】
那把挂在他等级后面快半年的小锁，“咔嗒”一声，碎了。
碎成了一片一片的光，往下落，落到一半就没了。
【晋阶结算】
【经验+3,000】
【功勋点+2,000】
【称号槽：3 → 4】
【自由属性点×5】
一行接一行，一行比一行亮。
他站在急诊大厅中间，觉得自己像是在开一个很大很大的箱子，一层一层地往下拆，每拆一层，里面还有一层。
这就是开箱吗？
方子豪要是看得见，大概会喊一句：欧皇附体，爆金币了。
他先点了称号槽。
第四个空格亮着，底下是他这一年多攒下的所有称号，一排灰色的，等着他挑。
他往下翻，翻到最底下那一个。
【老兵的认可（金）：老年患者及家属信任度大幅提升】
去年九月，干休所，邱老头的腹主动脉瘤。盛老头一句“你给我去”，那个倔强的老兵乖乖住进了血管外科。
那时候他只有三个槽，这个金色的称号，一直躺在仓库里。
他把它放进了第四个格子。
然后是属性点。
五个点。
体力十八，专注十九，手稳二十一，胆识十六。
他看着那四个数，想了一会儿。
手稳，够了。
他把两点加在了体力上。青石那一夜，从夜里十一点到第二天中午，他一直站着。以后，这样的夜，还会有。
两点加在了胆识上。
剩下一点，加在了专注。
【体力18 → 20｜专注19 → 20｜手稳21｜胆识16 → 18】
最后一层。
整个面板停了一下，然后，正中间，一点一点地浮出来三扇门一样的东西。
每一扇门上，写着几个字。
【专精选择（主）：请从以下三项中选择一项】
【腔镜微创：腔镜类手术操作精度、手术时间判定增强】
【血管与介入：血管吻合、介入操作判定增强】
【创伤外科：创伤类病例鉴定速度提升，损伤控制类操作判定增强，批量伤员场景全属性加成】
【提示：主专精选择后不可更改】
不可更改。
他站在那三扇门前面。
腔镜。去年转编考核，他腔镜打结十九秒，柯嘉明十一秒。他充了两千二百块钱，进模拟室练到十五秒。腔镜，是这个时代的外科最值钱的那把刀。
血管。那一夜，腹股沟那一拳，压住石磊的股动脉。付明远后来说，那一拳压得好。
创伤。
他闭了一下眼睛。
他想起十三年前，鹤岭县医院外科的走廊，他爸躺在那儿，一整夜，腿上的骨头茬子，拿纱布盖着。
想起郭大年那个蓝皮本子第十七页，陆冬生，十四岁，转运途中死亡。
想起罗长贵，受伤到院，三个小时十分。
想起那本笔记，一九八三年起，第一百零七页，热，酸，凝。
想起老头在老库房里说的那句话：他这辈子，就想干一件事。
老头没说是什么事。
可他好像已经知道了。
他睁开眼睛，伸出手，点在了第三扇门上。
【专精已选择：创伤外科（主）】
【专精效果：创伤类病例鉴定速度提升｜损伤控制类操作判定增强｜批量伤员场景全属性加成】
【提示：第二专精将在Lv.30后开放】
门开了。
光一下子收了回去，大厅里的灯又亮了，叫号声，推车声，家属的说话声，一下子全回来了。
分诊台的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：“陆医生，你站那儿发什么呆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
他转身，往清创室走。
那天晚上，他值夜班。九点多，手机震了一下，是医务处发在全院工作群里的一份红头文件。
《关于推荐参加省级青年外科技能大赛选手的通知》。
市里的选拔，是各家医院报材料。市中心医院，推荐一名选手，代表澄州，参加下个月的省级大赛。
名单上，只有一个名字。